大明:亡者归来 第582节
“朕,还是要一条规矩。”
“一条所有人,从内阁首辅,到南城乞丐,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朱由校转身,指向藏书楼正门前方,那一排整齐放置的物件。
那是整整五十个巨大的紫铜水盆。
盆里盛满了清水,旁边搭着雪白的棉巾,还有西山化工坊最新提炼出来的肥皂块。
“书,是用来开民智的。大明不吝惜纸张,但朕绝不允许有人亵渎知识。”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全场。
“任何人。”
“无论是穿着蟒袍的阁臣,还是穿着粗布的矿工。”
“进入这扇大门之前,必须洗手。”
洗手。
这简单的两个字,落在温体仁等人的耳中,却比任何严刑峻法都要诛心。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书籍的清洁。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一品大员和平民百姓,被一道无形的鸿沟死死隔开。
但现在,朱由校用这五十个铜盆,强行抹平了这条鸿沟。
在知识面前,在皇家藏书楼的大门前。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首辅,和他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看一眼的卖炭翁,必须站在同一排铜盆前,用同样的水,同样洗净双手,才能跨入同一扇门。
你们的身份,在洗手的这一刻,被彻底剥离。
剩下的,只有对知识的渴求。
朱由校转过身,玄色大氅在初冬的寒风中剧烈翻滚。
他踩着汉白玉的台阶,大步流星地走到最中间的一个紫铜水盆前。
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卷起袖口。
他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清水中,拿起那块粗糙的肥皂,仔仔细细地揉搓着双手。
水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洗净,擦干。
朱由校双手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大明的新纪元,向着天下,轰然敞开。
第336章 有辱斯文(第二更)
自揭匾那日起,这座五层红砖高楼便成了京师最喧嚣,却又最肃穆的地界。
每日卯时刚过,天刚蒙蒙亮。藏书楼前的五十个紫铜水盆旁,便排起了长龙。
队伍里,有穿着青衫的落第秀才,有腰间挂着算盘的商铺学徒,甚至还有穿着粗布短打、脚踩草鞋的南城匠户。
他们没有任何交谈,只是按照规矩,将手在冰冷的井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用棉巾擦干,然后捏着那张仅需两文钱押金换来的“借书卡”,鱼贯而入。
知识的壁垒一旦被砸碎,迸发出的求知欲是令人恐惧的。
藏书楼内,没有书架与书架之间那种逼仄的拥挤。
一到四层,全部采用了西山最新打制的钢构框架支撑,空间开阔。一排排长条木桌整齐排列。
前四层,随便进。
一层是基础的启蒙读物、《大明律例》释义,以及最抢手的《复式记账法》和《农政全书》普及本。
二层是经史子集、历朝诗词。
三层四层,则是大明重工业总局特批印发的机械图谱、算学几何、水利营造等实用学科。
只要你洗了手,拿了卡,不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贩夫走卒,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座位,安安静静地抄录、翻阅。
但很快,京城里那些心思活络的人便发现了这座巨兽的秘密。
五层,上不去。
通往第五层的楼梯口,被两道手指粗细的精钢栅栏死死封锁。
四名穿着深蓝色罩甲、火枪上膛的天雄军老兵,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站岗。
这里不认两文钱的借书卡,只认权限。
因为这里面,藏的是大明帝国的根基和文脉的底子。
不仅有历朝历代的绝版孤本、宋版书真迹。更有整整一万一千九百九十五册,当初太宗文皇帝倾尽国力编纂,却一直深锁内库的《永乐大典》正本!
想要踏上这第五层,规矩严苛到了极点。
外围的普通孤本区,需要大明皇家藏书楼首任馆长——刚刚从西山总监制位子上卸任、德高望重的徐光启亲笔签批的条子。
中间的内府珍藏区,需要内阁三位辅臣以上的联合票拟。
而最核心的,存放着《永乐大典》正本以及海外最新送回的绝密堪合图的区域。
只认一个人的字。
天启皇帝朱由校的朱笔御批。
这种将知识分层、将绝对核心的技术与文脉依然牢牢掌握在国家最高层的手段,让温体仁等一干老臣在极度的震撼之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上并没有完全疯狂。
他把基础知识撒向民间,是为了收割底层的智慧来填充大明的工业齿轮;而把核心的东西锁在五层,依然是为了维持皇权的绝对统治。
但这并不妨碍底层民众对前四层的疯狂榨取。
冲突,也就不可避免地在这原本阶级森严的大明社会中,以一种理所应当的方式爆发了。
腊月初八。
藏书楼一层,农林水利区。
靠窗的一个角落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一个老农正蹲坐在那里。
他身上的粗布夹袄洗得发白,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
裤腿挽在膝盖处,露出的脚踝上布满了龟裂的冻疮。
老农没有去坐那些舒服的高背木椅。
他似乎觉得自己身上粗糙的衣服会弄脏了天家的物件,只是小心翼翼地蹲在地上。
他的手洗得极干净,指甲缝里的泥垢都被肥皂抠得一点不剩,甚至因为洗得太过用力,手背有些发红。
老农的膝盖上,平摊着一本《农政全书·屯膏篇》。
他认字不多,是当年在军户营里跟着识字的百总学了几个大字。
此刻,他正眯着昏花的老眼,用那根洗得发白的手指,指着书页上的图谱,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着关于土豆切块催芽的方法。
大明免了农税,他分到了五亩地。
他想学着怎么让这地里长出更多的口粮。
在他的不远处。
一张宽大的长桌旁,坐着几名穿着月白色绸衫的年轻生员。
他们是顺天府国子监的监生。平日里自诩清高,对这藏书楼本是不屑一顾,但奈何这里藏书实在太全,许多在市面上重金难求的史料,这里竟然摆了几百本任人翻阅。
一名叫柳谦的监生,正烦躁地翻看着手里的一本《水经注》。
他的余光瞥见了蹲在角落里的老农。
那股子夹杂着汗酸味和泥土气的味道,虽然很淡,但在柳谦这等平时熏香沐浴的公子哥鼻子里,却被无限放大。
“真是有辱斯文!”
柳谦猛地将书本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站起身,指着那个老农,满脸的嫌恶。
“这等泥腿子,字都不认识几个,跑这里来装什么读书人!一本好好的圣贤书,被这等粗鄙之人翻来翻去,简直是玷污!”
旁边的几个同伴也纷纷附和。
“就是。这藏书楼好歹挂着‘皇家’的牌子。让这等衣衫褴褛、浑身酸臭的贱民混进来,与我等同处一室。我这书,读得直犯恶心。”
“你看他那副穷酸样,连椅子都不敢坐,像条狗一样蹲在地上。这种人,就该滚回他的田里去刨食!”
老农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抬起头,局促地搓了搓手,将那本《农政全书》小心翼翼地合拢,贴在胸前。
他不敢还嘴,只是往墙角更深处缩了缩,试图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在封建社会的底层逻辑里,穿长衫的读书人就是天,是官老爷的预备役,他一个种地的,哪里敢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