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662节
朱由校抬起手,指向文官阵列。
“觉得该迁的,觉得不该迁的。都站出来,把你们肚子里的道理,一条条地摆在明面上。谁能把这笔账算清楚,把这利弊说透,朕就听谁的。”
“孙爱卿,你先起来。既然你挑了头,你先说。”
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场决定大明未来数百年政治格局的豪赌。
“皇上。”孙承宗双手持笏,目光坚定,“老臣固执,只讲三点。”
“其一,京畿虽煤烟蔽日,但天子之气不可轻动。北京自永乐朝以来,便是北制蒙古、东镇辽左的锁钥。如今建奴虽灭,但漠北蒙古各部依然蛰伏。若朝廷南迁,北方失去政治中枢的弹压,一旦草原生变,天雄军和关宁铁骑的调度,必受掣肘。天子在北,则北方不乱!”
“其二,江南自古繁华,亦是奢靡温柔之乡。六朝旧事,偏安一隅者皆无长久国祚。若大明中枢迁至南京,官员沉溺于秦淮风月,久之,必失北方那种厉兵秣马的悍勇之气。朝廷一旦软弱,何以威慑四海?”
“其三,百万流民方定于辽东,百万工匠正在西山效死。皇上若此时南迁,民间必有传言,说天子嫌弃北地苦寒,抛弃了在风雪中为大明流血流汗的百姓。民心一散,新政的根基便会动摇!”
孙承宗的三点,字字句句皆是政治经验的结晶,从地缘安全、官僚作风到民心向背,逻辑严密,不可谓不老辣。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附和声,不少老派的官员纷纷点头,他们习惯了北京的四合院,习惯了这种以北方为核心的统治模式。
“说得有理。”朱由校微微颔首,并没有急于反驳。
他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爱卿,你对孙大人的话,有何见解?”
毕自严跨出一步。
“回皇上。孙大人讲的是礼法与地缘,老臣讲一下账目。”
“京师人口如今已突破三百万。其中七成是在西山及周边工坊做活的匠役与苦力。大明新政,免了农税,没了无偿的漕粮。如今京师两百万石的口粮,全靠皇家商局从湖广、江南平价收购,再由海船运至天津卫,转铁路入京。”
“这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水,西山的蒸汽机和高炉,每天吞吐的水量是个天文数字。永定河和周边水系的水位,这三年下降了三尺有余。”
“为了保证工坊不断水,工部不得不截留了大量民用水源。如今京师内城的吃水,都要靠水车从十里外运送。单是这一项的后勤运费补贴,户部每年就要往外掏出两百万两现银!”
“若是遇到大旱之年,水运不畅。京师的机器和人,就得抢水喝。到时候,是用有限的水去保西山的流水线,还是去保六部衙门里各位大人的茶碗?”
“这二百万两,是白扔在路上的!若迁都南京,这笔运水费和漕粮转运的折耗,便可全数省下。这二百万两,能再造一艘定远舰,能多铺一百里铁轨!”
毕自严说的很现实,在重工业快速增长带来的资源消耗面前,一个内陆盆地城市的承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大殿内的风向开始转变。那些手里捏着皇家商局干股、指望年底分红的年轻实务派官员们,眼睛亮了起来。
两百万两白银的亏空,这可是实打实的业绩流失。
“水不够,可以修水渠,可以挖深井。难道为了几百万两银子,就要动摇两百年的国本吗?”一名御史不服气地反驳。
“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内阁首辅温体仁终于开口了。
“孙大人说,天子在北,北方不乱。此言差矣。”
温体仁转身看向孙承宗,语速不疾不徐。
“大明如今的敌人,早就不在漠北的草原上了。蒙古诸部已经成了大明的牧场,建奴的残部连辽东的边都摸不到。”
“大明的敌人,在海上!”
“大明现在的财富,八成来自海贸和南洋的抽血。皇家水师的母港在广州,丝绸瓷器的产地在江南。大明的国运,已经彻底从陆地转向了海洋。”
“把朝廷中枢留在这个距离海洋数千里、冬天还要封冻的北方内陆。若是南洋有变,若是西洋人再次纠集舰队来犯。军情传递、粮草调度,要耗费多少时日?”
温体仁转身,面朝朱由校,重重地拜下。
“南京地处江南腹地,扼长江之天堑,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前贯苏杭丝织之府,后通江汉粮仓之源。顺江而下,出海直抵南洋。此乃掌控大明海陆财富之绝佳枢纽!”
“皇上定鼎应天,实乃顺应大明商贸通达四海之大势。此乃万世不拔之基业!”
温体仁的话,将这场争论上升到了全球战略的高度。
海权与陆权的转换,是这个时代最核心的命题。
“首辅此言,看似有理,实则包藏私心!”
左都御史张延登忍不住跳了出来,他指着温体仁,厉声呵斥。
“你们这些江南籍的官员,极力撺掇皇上迁都,无非是想回到你们的温柔乡里去!你们怕了西山的苦寒,怕了这漫天的煤烟。你们想在秦淮河畔继续享受那纸醉金迷的日子!”
“若天子南迁,北方必受冷落。长此以往,大明南北割裂,北方百姓难道不会生出怨望之心?”
张延登的话,点破了许多人心中的隐忧。南北发展的不平衡,自古以来就是王朝分裂的隐患。
争论进入了白热化。
大殿内,文官们分成了两派,引经据典、核算数据,唇枪舌剑地交锋。
一方强调地缘安全与旧道统的不可撼动;一方强调经济效率与海洋战略的势在必行。
整个皇极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辩论场。
朱由校没有制止这种近乎吵闹的场面,他坐在龙椅上,静静地听着。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揣摩着他们的心思。
他在等。
等思想的碰撞达到极致,等旧的认知在激烈的交锋中露出破绽。
半个时辰后。
争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因为所有能拿出来的论点,都已经摆在了台面上。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张龙椅上。
理,已经辩明了。
现在,需要那一锤定音的圣断。
“都说完了?”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在瞬间让整个皇极殿鸦雀无声。
“你们各自的道理,朕都听明白了。”
“孙承宗怕丢了北方的武勇之气,怕民心生变。毕自严心疼那两百万两的运水费。温体仁看到了海权的大势。张延登担心南北割裂。”
“其实,你们说的,都没错。但你们,都只看到了大明这盘棋的一个角落。”
“孙爱卿,你信不信龙脉?”
孙承宗一愣,低头答道:“臣信。”
“但是朕不信。”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不信那些埋在土里的先皇能保大明江山万代!朕只信手里握着的真金白银,信西山高炉里流出的铁水,信那能在十里外把红毛船炸成碎片的线膛炮!”
“大明的龙脉,不在天寿山的皇陵里。大明朝的龙脉,就在西山的工厂里!”
“张延登说,迁都会导致北方受冷落,南北割裂?”
“朕告诉你们。顺天府,不会被冷落。它只是不需要再承担那些繁文缛节的政治功能了!”
“顺天府,以后就是大明的工业特区。大明的朝廷,大明的中枢大脑。不需要在这里跟着那些高炉一起吃煤灰。但大明的工业心脏,必须留在这里,在靠近煤铁矿山最近的地方,日夜不停地跳动!”
“朕去南京,不是去享乐的。江南是钱袋子,南京是大脑。而北京,就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把子!”
“政治中心南迁,经济枢纽整合,重工业基地北留。这,才是大明的未来!”
“谁说天子在南,北方就会乱?只要京津线、京晋线的铁路修通。大明在南京的一道圣旨,一天之内就能送到西山;天雄军的火炮,三天就能沿着铁轨运到山海关!”
“在蒸汽和钢铁面前,几千里的距离,不过是几天的时间罢了。”
“距离被抹平了。割裂,从何谈起?”
朱由校的这一番宏观蓝图,将之前所有的争议全部打碎,然后纳入了一个更高维度的框架之中。
政治、经济、工业、军事,一个庞大的帝国最关键的几个方面,被这位年轻的帝王完美缝合在了一起。
哪怕是孙承宗和张延登,此刻也被这种宏大的国家战略震得头皮发麻。
如果真如皇上所言,距离不再是障碍,那北京确实不再适合作为承载一切功能的单一首都了。
“理,辩明了。弊端,朕也用铁轨给你们填平了。”
朱由校手掌按在扶手上,那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彻底取代了刚才的宽容。
“鼎新五年。大明都城,迁回南直隶,应天府!”
“自今往后,南京,即为大明之唯一国都。主理天下政务、金融、海关总配!”
“北京顺天府,降为陪都。专管北方重工业、军工锻造及辽东后勤总署!”
“但是,迁都,不是让你们收拾几件衣服,雇几辆马车就能走人的。六部九卿、皇家银号总库、太仓底账、甚至是皇史宬里的几十万卷宗。这几万人、几百万斤的家当,怎么搬?”
“南京城的老皇宫,荒废了两百多年。木头烂了,城墙塌了。”
“朕去了南京,总不能带着皇后和太子去住漏雨的破宅子。六部的堂官,也不能在露天的坝子里办公。”
朱由校走下台阶,直接在百官面前,开启了大明特有的政治流程。
“今日,当堂廷推!”
“议一议。这迁都的差事,谁来总揽?南京的基建,谁去操刀?顺天府谁留下来掌总?”
廷推。
在大明前朝,廷推是各党各派为了争夺一个实权职位,互相攻讦、引经据典、甚至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的政治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