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第16节
米歇尔也感到一种浓郁的窒息感和无力感。
他之前从书本上知道维多利亚时代的黑暗,知道那些血肉工厂是如何吞噬工人的生命,知道这个时代工人的平均寿命只有20岁。
但那些知识,都仅仅是书籍上冰冷的一行文字。
直到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与他交谈过,曾与他分享过梦想的年轻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自己楼下。
原本那些抽象的遥远的黑暗,在这一刻,具象成了床上那具失去生命的身躯,和空气中那股难以驱散的恶臭。
帝国的伟大由这些工人铸造,帝国的荣光与这些工人无关。
时代没有分享丝毫红利给他们,但时代的一粒灰尘,砸在他们身上却沉重如山岳。
不一会儿,就有专门来的收尸人过来拉走了尸体。
威廉在伦敦没有亲属。
还得感谢这个年代没有器官买卖,不然威廉八成会变成英雄碎片。
米歇尔知道,不出意外,威廉的身体会被拉走集中处理,当成垃圾一样被焚烧掉。一部分飘荡在泰晤士河上,一部分化作烟尘融入伦敦的浓雾中。
流动在纺织厂那些工人的咳嗽中,也流动在那些绅士们的华丽衣衫中。
随后,威廉房间里一些值点钱的被房东太太收起来,充当房租和打扫费用。
最后只剩下一个写着笔记的本子,房东太太扫了一眼后,就扔在了地上。
一个工人的手稿,毫无价值。
等到看热闹的人群渐渐离去,米歇尔才上前,轻轻捡起了那本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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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回到了自己的阁楼。
他关上门,将楼下的嘈杂和那股恶臭隔绝开。
但有些东西是门板隔绝不了的,在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威廉那张比年轻却苍老的的脸,还有汉森先生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
“他是被工厂一点一点杀死的。”
在这个时代,像威廉这样的人,还有多少呢?
米歇尔翻开威廉那本笔记,笔记本是新买的,记录的内容并不多。
但从那些记录的文字中依稀能看出,威廉对于生活的热爱。
在笔记的最后,威廉潦草的写下了几句诗,字迹上还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止不住的咳嗽。
“早晨起来,肺像炸裂一样疼”
“这是大机器的额外馈赠”
“不是钢铁的错,是我老了脆弱不堪”
“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坚硬,玄黑”
“工厂里飘满了雪花,我们像霜一样铺在大地上”
“有几片雪就镶嵌在我身体里”
“成为了北斗七星”
诗歌的语言朴实无华,但又充满了感染力,就好像是威廉在用他的生命在书写。
工厂里那铺天盖地的棉絮,居然成了威廉笔下的雪花。那存在于他肺中夺命的‘棉尘’,也变化成了夜空中的星辰。
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流动着江河滔滔。
这样的诗句,这样的生命力,这样的超越苦难的诗意,如何不动人呢?
米歇尔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段话。
文学不是照亮现实的灯火,而是照亮心灵幽暗处的光。它不回避苦难,反而直面苦难的本质,引导人在绝望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一股莫名却充沛的情感在他心中不断激荡着,让他久久不能释怀。
有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在他心中酝酿着,不吐不快。
忽然间,他想起了俄国那位伟大的短篇小说巨匠,以及他的一篇传世名作。
一个念头,在米歇尔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要用笔,为威廉,写一点东西。
米歇尔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与迷茫一扫而空,精神变得异常亢奋。
“毕竟,来到这个世界,总要改变些什么吧?”
第20章 勒布朗一家
与此同时,就在米歇尔受到威廉之死触动,开始紧锣密鼓的创作的时候。那封他从从伦敦寄回家的信,在经历了近一个星期的漫长路程后,总算送到他的家人手上。
德比郡,峰区南部,维尔克斯沃思小镇。
这里与伦敦的阴霾和喧嚣截然不同,石灰岩山丘环绕着古老的镇子,空气清新,风景秀丽。
早在罗马人征服这片土地的时候,这个小镇的历史便已经开始。
然而,勒布朗家的气氛却和这秀丽的风景格格不入。
自从家庭作坊破产之后,这个曾经在镇上算得上体面的中产家庭,就彻底跌入了谷底。
家里的几间商铺早已经抵押给了债主。而米歇尔的父亲,查理·勒布朗,在镇上曾经风光一时的工坊主,现如今也只能在镇公所里找了份抄写文员的工作。不光眼睛视力飞速下降,拿到手的那点微薄的薪水,在堆积如山的债务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时不时上门催债的债主,更是搅得这个家不得安宁。
短短一个月,米歇尔的父亲查理.勒布朗就好像苍老了十岁。
“砰砰砰!”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让正在厨房准备午餐的贝拉·勒布朗心头一紧,手里的土豆差点脱手落地。
贝拉是一位神情憔悴的中年妇人,尽管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但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美貌。
“又是催债的那些人吗?”
她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安娜。
安娜正值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和米歇尔一样,她身材高挑,有着一双湛蓝的眼睛,一头如丝绸般顺滑的长发。但因为家里最近的情况,她美好的脸庞愁容暗藏,倒有股忧郁美人的味道。
安娜眉头紧皱,她悄悄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是邮差先生!或许是米歇尔的来信!”
她连忙打开门,在付过邮费之后,从邮差手中接过一封沉甸甸的邮件。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正是来自弟弟米歇尔。
听到是儿子米歇尔的来信,贝拉也连忙丢下手里的土豆。匆匆擦了擦手,就快步走了过来,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快打开看看!他怎么样了?在伦敦有没有受苦?”
安娜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当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文字时,脸上的表情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换了数次。
从一开始的期待与担忧,再到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惊愕。
“怎么了?安娜?信上写了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看到女儿的表情,贝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和自己一样,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让家人担心。
安娜抬起头,嘴唇微微颤抖,但那张愁容深锁的脸上似乎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信里的内容,太过惊人,以至于她需要组织下语言,才好向母亲贝拉陈述。
“母亲......弟弟米歇尔他......”
“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啊!”贝拉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弟弟他,坚决反对那桩婚事。”
“他说,我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自己的幸福。”
安娜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说完,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展现出了一丝本应属于她这个年纪少女的明媚。
贝拉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和苦涩。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根本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安娜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弟弟说,他已经在为《伦敦快讯》撰稿了!”
“什么?撰稿?”
“给报社写东西?他一个学文法的大学生,怎么会写作……”
贝拉被这个消息惊到了,有些不敢相信。
“他说收入还很不错,让我们不要为家里的债务担心,他会想办法的!并且......”
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将信纸翻过来,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一堆硬币。
“叮叮~”
银光闪闪的先令落在桌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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