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玩家与不朽者 第147节

蓬莱制药的一处灵能康复中心，便坐落在浦江巢都中层区。

办公楼内，一名资源审批官员翻看着桌上的申请材料，最后还是将文件推了回来。

“罗穆先生是吧……”

“很遗憾，你申请的泽珞资源，我们这边暂时无法批给你。”

官员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人。

罗穆大约四十多岁，身上的灰色外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留着重新缝补过的痕迹。

他身材偏瘦，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老旧公文包，看起来更像某个长期奔波于基层机构之间的普通职员。

只有那双眼睛始终很沉静。

罗穆皱起眉头，注视着对面的审批官。

神圣泰拉建立以后，最高统帅确实推行了一系列新政。

巨企资产被接管，关键资源转为国家统一调配，各级机构也开始清理旧有利益链条。

可新政权无法在短时间内更换所有行政人员。

为了维持七洲与火星的基本运转，大部分基层官员仍旧来自旧体系。

虽然牌子换了，但是真正负责执行的却还是原来那批人。

这带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旧政府的行政体系本就被巨企切割成无数部门，各机构习惯对上负责，对风险避让，对民众需求则能拖就拖。

如今中央命令层层下达，到了地方就会开始出现情况。

老旧官员们深谙官僚作风——能不批的，就暂缓，能转交的话，就转交。

实在无法推脱，再要求申请人补充新的材料。

这些老油条们，可以说是踢皮球踢习惯了。

而眼下，泽珞属于战略级灵能资源，谨慎审批本来没有问题。

可眼前这份申请已经经过三轮核验，现在仍然被卡在这里，原因多半与资源本身无关。

罗穆看了一眼被退回的申请表，心里知道，这次自己不能再退让了。

他原本是浦江巢都行政征计署的一名人口普查官。

巢都每天都有大量人口出生、死亡、迁移或从登记系统中消失，他需要在企业档案、社区户籍、医疗记录与税务账册之间反复核对，确保每一个数字都能对得上。

罗穆干了二十多年。

他每天准时上班，按时回家，住在中层区一套不大的公寓里。

他为人低调，从不参与部门派系斗争，也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

许多后来进入管理层的官员都曾把他的报告拿去署名，他却始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可只要经过他手的账目，几乎从未出过差错。

罗穆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他的女儿降生。

那是一个先天畸变的灵能者。

她的外显特征生时便无法隐藏，身体经常随着精神失控而不断发生异变。

在旧泰拉联合政府的制度下，这类孩子只会被送入巨企实验机构或秘密处置中心。

罗穆很清楚，一旦女儿进入收容系统，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旧泰拉联合政府的规定里，畸变灵能者只是危险源，需要被处理掉。

他们会被登记、隔离，再根据灵能等级与畸变程度转交给不同机构。

低价值目标送入封闭工厂，接受终身监控。

具备研究价值的则会被巨企实验室接收，成为药物、义体与灵能武器项目的实验样本。

至于那些精神状态不稳定，又缺乏利用价值的畸变者，下场自然不用多说。

罗穆在人口征计署工作了二十多年，也知晓这些黑暗面。

所以，在女儿出生后的第三个月，罗穆第一次修改了人口档案。

他删除了那份由社区诊疗站上传的异常灵能波动记录，将女儿的出生信息转入一户已经离开浦江巢都的家庭名下，又利用一次系统数据迁移，制造出了一条完整的迁居记录。

从那天开始，他也干起了替人偷渡的活。

浦江巢都拥有上亿人口，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不同城区、企业园区和劳工宿舍之间迁移。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城市。

可在罗穆眼里，它是由户籍、税号、配给额度、工作合同与医疗编号构成的精密机器。

一个人想要逃离追捕，光换一张身份卡没有用。

医疗记录会暴露他的基因信息，税务系统会追踪收入，食品配给会留下消费位置，城市交通网络也会记录每一次跨区移动。

罗穆却能让这些记录同时发生变化。

他会先寻找一名已经死亡、却尚未完成注销的人，为目标建立临时身份；再将其编入某家即将重组的企业，以集体调动的名义转移到其他城区。

等追捕部门察觉时，这个人早已乘坐货运列车离开原本的生活区，进入另一片人口密集的下层城区。

他帮助过畸变灵能者，也帮助过被巨企追捕的实验体。

作为交换，那些地下诊所、走私商人与企业内部人员会为他提供少量泽珞。

泽珞很贵。

经过层层转手以后，一支只有几毫升的稀释药剂，往往就要花掉罗穆几个月的工资。

他卖掉了原本的住房，搬进更加狭窄的旧公寓，停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开支。

身上的外套穿了许多年，公文包坏了就自己补，连午餐也常年只是最低标准的营养配给。

这些代价只能换来女儿暂时稳定。

随着年龄增长，她体内的灵能波动越来越强。

最严重的时候，房间里的金属会自行扭曲，灯光会在她哭泣时全部熄灭，皮肤下也会浮现出细密的紫色纹路。

稀释泽珞能够减轻症状，却无法彻底阻止畸变。

罗穆只能不断寻找新的渠道获取稀释泽珞，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不断接触到与自己女儿拥有相似命运的其他畸变者。

最初，他只是想救下女儿。

后来，他发现那些求到自己面前的人，背后大多也有一个即将被收容的孩子，以及一群等待转移的畸变者。

罗穆无法把所有人都救下来。

可只要他愿意动一下手里的权限，就能让其中一部分人活下去。

同时，他开始保留那些灰色交易中的数据。

当时的罗穆只是给自己留下后路。

而如今，旧政权已经倒下，泽珞也被纳入国家统一管理。

他第一次选择通过正式程序申请资源，提交了女儿完整的诊疗记录，也愿意让女儿接受灵能康复中心的长期监管。

只不过，过去旧政府的陋习果然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神圣泰拉虽然已经让知世郎开始接入行政系统，但还是无法一下子清理干净国家内部的蠹虫们。

罗穆看着桌面上的文件，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自己进货的地下渠道已经断了。

统一战争期间，大量走私商被清理，巨企内部的灰色供应链也随着国有化被切断。

女儿剩下的药剂只够维持不到半个月，一旦再次出现灵能失控，她未必还能撑过下一次畸变。

他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罗穆打开那只老旧的公文包，从最下面取出一个纸质档案袋，放到审批官员面前。

“请您再看一份材料。”

审批官员没有伸手。

“罗穆先生，申请结果已经很清楚了。泽珞属于国家战略资源，不是提交几份额外证明就能——”

罗穆直接解开档案袋，将里面的资料推了过去。

最上面是一份泽珞仓储清单。

审批官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看向清单上的编号，脸上的敷衍迅速消失。

那是蓬莱制药灵能康复中心接收国家配额后的内部流转数据，其中一部分泽珞被登记为治疗损耗，实际却没有对应的患者使用记录。

他立刻翻开第二页。

上面是十七个临时账户，以及数笔经过拆分的能源额度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