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学现代知识,怎么修仙? 第132节
老曾目光抬起,脸上有异样的表情。
你这是回小院吗?
我就说了,你有钱之后过得像是纨绔似的,你家小院过年还缺这点蜜饯、果脯?干嘛做出这等寒酸样?
原来你小子竟然是要上孤山!
大年夜,提着蜜饯、果脯去撩尼姑……
我的天啊,老爷也真是太难了,生儿生女尽都不省心……
今夜的孤山,真正是没有人间烟火气。
今夜的天静庵,真正是世外。
山下的新年繁华,让东河之水都多了几许喜庆,但天静庵的门,在寒风中孤独……
禅门轻轻敲响。
妙尼素心星光下开门,脸上有很明显的惊讶:“周公子今夜竟然来了孤山?”
“听你的意思,你其实也知道今夜是大年除夕?并非真的‘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周文举轻轻一笑。
“贫尼只是没头发,耳朵和眼睛还在!”素心轻轻一笑:“听得见城中爆竹,也看得见万家灯火。”
“那很好,今夜,我陪你守岁。”
素心眉头微皱:“公子为何有此奇念?”
“这念头奇吗?”周文举道:“满城之人,今夜俱有人陪,纵然贩夫走卒,也有家人团聚,唯有你,身在孤山,连月亮都不肯出来,月亮不肯洒大地,只有我来就清风。”
素心轻轻摇头:“公子之言,如诗如画,可惜对牛弹琴也,贫尼禅院深深,难达公子之妙境。”
“禅院深么?”周文举道。
“公子觉得不深?”素心反问。
周文举笑了:“禅院小生见得多了,半丈禅门犹觉深似海,然而姑娘之禅院,小生未觉其深,小生甚至有一个错觉,姑娘之禅院,不过是一件外衣,轻风起,春天来,尽在弹指之间。”
两人一番话,斯文儒雅。
但是,却也明白通透。
周文举直言相告,我有一个直觉:你本质上不是尼姑!
因为在你身上,除了这颗光头之外,我未曾感受到佛道之感……
“既然如此,来吧!”素心轻轻转身,踏上了后面的青石路。
前面就是她的禅房静室。
一几,一壶置于室内。
一梅三竹摇曳于窗前。
星光如水,映衬此刻除夕之夜,岐山县城的万家灯火……
一杯茶奉上。
周文举解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包:“岭南别的东西一言难尽,也唯有蜜饯、果脯尚可,姑娘尝尝吧。”
素心吃了几块蜜饯,吃了一颗果脯,目光慢慢抬起:“公子星夜登门,贫尼是真的不太相信,公子只是怜我孤山无伴,才过来相陪的,未知有何见教?”
“我要走了!跟你辞行,行不行?”周文举道。
“公子欲往何方?”
“进京!”
“短期内不会回来么?”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周文举道:“我无法预知此去,何日方是归途。”
“贫尼有几分明白……”素心道:“你是希望贫尼在你走后,为你照料一二,是么?”
“姑娘能有此心,文举谢之!”周文举道:“其实还有一事想请教姑娘。”
“何事?”
“小生希望听到一个‘烟台案’的不同解读。”
“烟台案?”素心好不惊讶:“你为何觉得贫尼一个世外之人,可以给你一个烟台案不同的解读?”
“世间之事,立场不同,是非不同,姑娘乃是前朝之人,而烟台案,最核心的那个爆点,恰恰是前朝太子,姑娘理解的烟台案,该当与本朝从上至下公认的烟台案,有不同的视觉。”
这,的确就是周文举今日登门最关键的原因。
他,马上就要进京了。
一旦进京,他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烟台案的影响。
因为他是周亮生之子。
而周亮生就是烟台案的受牵连人。
甚至可以叫“烟台余孽”。
这就是大的局势。
他不能完全回避烟台案,那就只能深入解读烟台案。
目前烟台案,已有公论。
然而,正如当日素心所言,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目前烟台案的所有东西,都是朝堂口径。
他想知道非朝堂口径怎么说。
而非朝堂口径,他能想到的只有素心。
她是前朝宫娥——至少,她自己承认是。
“你想知晓贫尼的不同解读,那总得让贫尼知晓,你目前的解读。”素心托起一杯茶,冲刷掉口中的蜜饯滋味。
“我的解读很正统!”周文举道:“前朝亡朝之后,新任陛下登基,以宗室之礼厚葬前任国君,册封前朝太子炎正为兰陵王,封北部兰州为其封地,然而,这位兰陵王却与燕国勾连,妄图以兰州为代价,换燕国之助,复辟前朝。以郑王炎春为首的朝堂大臣,群起而攻之,促陛下立下圣旨,诛此祸僚,然陛下顾念炎氏血脉亲情,不肯下达圣旨,是故,郑王炎春勾连朝臣,铤而走险,冒天下之大不韪,伪造圣旨,召兰陵王入烟台,安排凌烟阁高手,直接斩之,此举罪犯天条,郑王炎春被贬郑州,跟随于他的那些朝堂大臣,或杀或贬,其中包括我爹……此,即为我所知道的烟台案。”
这就是烟台案!
引发无尽风潮的烟台案!
在郑王炎春那一派系,周文举老爹那一派系的人看来,他们是正义之举,因为眼看着前太子卖国,眼看着天下苍生又要遭战乱,他们本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决绝,也要将这个罪魁祸首物理清除。
但是,在陛下看来。
却是罪无可恕之大罪。
伪造圣旨,本就是九族同诛的大罪。
公然杀掉前太子,这是让陛下自毁承诺,让天下人骂陛下言而无信的逆举——陛下登基之时,对天下发过誓的,会厚待前朝皇室。誓言才过去区区十几年,陛下就弄死了前朝太子,你让陛下脸上怎么挂得住?
然而,大家也都知道,烟台案虽然手段激进得无以复加,虽然条条款款吻合“诛九族”之法条,但是,这些参与的大臣,本心却是为国为民。
所以,处置烟台案格外慎重。
除了一位大臣自己表现太过火,导致九族同诛之外,其余人都没有诛九族,最多也就是杀了他本人以及他几个核心子女,并抄家产,更有大量的官员处置得更加温和,比如说周亮生这种并非核心圈的人,仅仅只是抄没家产,贬到岭南,官虽然斩了七八级,好歹也有官在做。
这在历届触犯皇威的处置中,算是最温和的一次。
对朝官过于温和,也难以服众,那么,就对另一方参与的势力从重处理。
这个势力,就是凌烟阁。
毕竟凌烟阁作为一个江湖宗门,敢于卷入皇朝如此级数的大事,全宗上下鸡犬不留,也是不冤的。
素心目光慢慢从远方收回:“烟台案,世间传扬的版本的确是如此,贫尼身在孤山,两耳不闻窗外事,又岂能知晓别人所不知晓的内幕?也只能知晓一些前太子的性情。贫尼眼中,这位太子堪称炎氏最没骨气之人,幼年即胸无大志,城破宗灭之际,更是不堪。先皇被圣殿所诛之后,是他亲手摘下先皇之头颅,置于自己脚下,将东宫宝印沾上狗屎悬于脖,跪迎新君。贫尼不懂的是,如此无父无母,无良无度之徒,又何来勇气勾结敌国,又有何资格复辟前朝?”
周文举震惊了。
这,的确是他所不知道的细节。
烟台案,传递给世人的信号,就是这个太子胸怀异志。
但是,听素心说,这个太子又哪里是胸怀异志的那种类型?
父亲被圣殿所诛。
人都死了,他还割下父亲的头。
东宫宝印,代表着前朝的二号权威,他竟然沾上狗屎挂在自己脖子上。
这一举一动,都是忤逆人伦,都是恶贬前朝。
他若真有复辟前朝之意,怎么可能把事情做得如此绝?
需要知道,复辟前朝,不是他一个人能干的事,必须得有一大批前朝忠臣良将辅佐,他这辱父之举,他这辱前朝之举,怎么配得上大臣追随?
只需要这两个细节,他就彻底斩断了复辟之路。
但是,却完全吻合一个贪生怕死之徒的作派。
皇朝更迭,新皇最怕的就是前朝复辟。
他这个太子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辱先皇,辱前朝,斩断复辟之路,是新皇愿意看到的,新皇也可以放下心来,将这太子当成吉祥物养起来……
“世事沧桑,风波诡谲,我是越来越不懂了。”周文举轻轻一叹。
“自古以来皇朝事,最是纷繁乱人心!不说了……”素心手轻轻一抬:“今夜除夕,未知公子这一代诗词宗师,可有所感?”
周文举随口吟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