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 第285节
陈常安端着一个普通的木制食盘,排在领取灵食的队伍里。
他的位置不前不后,正好淹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前面两个外门弟子正兴奋地讨论着宗门最近风头正劲的李道一宗主在前线战场上如何如何厉害,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着的这位宗门真正的顶尖天骄。
轮到陈常安时,分发灵食的杂役弟子动作麻利,头也没抬。
“师兄,您的。”杂役弟子习惯性地将食盘递出,目光却还黏在另一边刚出锅的灵兽肉上。
陈常安默默接过,没有纠正对方的称呼,也没在意对方是否看清了自己。
他端着食盘,如寻常弟子一般,随意坐下。
盘子里是简单的灵米饭,几片清炒灵蔬和一小块炖得软烂的兽肉,和他的人一样朴素。
刚吃了几口,旁边过道传来一声惊呼和碗碟落地的脆响。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穿着杂役弟子服饰的小弟子,大概是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手中捧着的几个空食盒脱手飞出,汤汁和残渣眼看就要溅到陈常安身上。
小弟子吓得脸都白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汤汁即将泼洒的瞬间,陈常安握着筷子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刀光,也没有凌厉的气势,仿佛只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袖前的空气。
那些飞溅的汤汁和残渣,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其柔软的墙,诡异地凝滞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轨迹,全部落回了散落的食盒碎片里,连一滴油星都没沾到陈常安的衣角。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除了那个吓傻的小弟子,几乎没人注意到这细微到极致的变化。
食堂里依旧喧闹,大家只当是那小弟自己没拿稳摔了。
陈常安放下筷子,看向那个吓得快哭出来的小弟子,眼神平静无波。
“小心些。”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没什么责备,平平淡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弟子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普通的长老,又看看地上干干净净,只沾了自己摔出汤汁的食盒碎片,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明明看到汤汁飞过去了啊……怎么会?
“对,对不起师兄,我……我这就收拾。”小弟子回过神来,慌忙蹲下去捡拾碎片,小脸涨得通红。
陈常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份简单的饭菜,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小弟子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奇怪的长老,见他吃得专注,才惴惴不安地跑开了。
他心里充满了疑惑,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对那个平淡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午后,陈常安习惯性地在宗门内散步,路线固定,脚步也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缓慢,从容。
他走过灵溪峰杂役院附近时,目光扫过那些在低阶灵田里忙碌的年轻身影。
他们脸上带着汗水和泥土,却也有种纯粹的,为生计奔波的烟火气。
这种平凡的热闹,与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因强大和遗憾交织而成的孤寂感,形成微妙的对比。
他没有停留,继续走着,直到一处僻静的山坳。
这里远离主路,只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通向一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个磨损严重的练功木桩。
空地上,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年轻弟子,正对着木桩一遍又一遍地挥刀。
他的刀法很野,不成章法,全凭一股子蛮力和狠劲,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短衫,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看得出来,他练了很久,也很拼命,但效果……实在不敢恭维。
陈常安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弟子握刀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显然常年干粗活。
更吸引陈常安注意的是那弟子挥刀时,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光。
那是一种不顾一切、要把眼前阻碍劈开的狠劲儿,虽然莽撞,却异常纯粹。
黑瘦弟子又狠狠一刀劈在木桩上,木屑飞溅,刀刃也卡了进去。
他喘着粗气,试图把刀拔出来,显得有些狼狈。
陈常安看了很久,久到那弟子终于拔出了刀,靠着木桩喘气休息。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树荫下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弟子听到动静,警惕地抬头,看到陈常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连忙站直身体行礼:“见过师兄。”
陈常安的模样看起来很年轻,外加看起来十分的普通,他并没有将对方和太上长老联系在一起。
“刀,不是靠蛮力。”陈常安走到一个完好的木桩前,声音依旧平淡。
黑瘦弟子有些不服气,但不敢反驳,只是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在下愚钝,只会这样练。”
陈常安没看他,只是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手中有一柄无形的刀。
他没有调动任何灵力,也没有释放刀意,只是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向前平刺的动作。
动作简单到了极点,就是直直地向前一送。
然而,就在这动作完成的瞬间,他面前那根完好的练功木桩,从正中心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笔直,光滑的裂缝,仿佛被最锋利的薄刃瞬间切开。
木桩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黑瘦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大大的。
他看看那裂开的木桩,又看看陈常安那平凡无奇的手,最后目光死死盯住陈常安的脸,充满了震撼和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手段?他完全没感觉到灵力波动。
“力,从地起,贯于腰,发于肩,凝于腕,聚于锋。”
陈常安收回手,看着那弟子,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不是砸,是送,你的眼,有刀。”
说完这句话,陈常安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开。
黑瘦弟子呆立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力,从地起……”和“你的眼,有刀”。
他看着陈常安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的背影,又看看那无声裂开的木桩,心脏砰砰直跳。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师兄,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句“你的眼,有刀”,让他心头莫名地滚烫起来,仿佛一直以来的蛮干和坚持,第一次被人真正看见了某种潜质。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更加炽热,对着陈常安消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着木桩,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发力,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夕阳的余晖将玄清宗的建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常安不知不觉走到了许然的洞府附近。
恰巧许然从里面出来,似乎准备去药园。
“陈师兄。”许然看到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整个宗门,大概也只有许然和少数几人,能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陈常安。
陈常安点点头,算是回应。
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都没怎么说话。晚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师兄今日气色不错。”许然随口道。
陈常安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被夕阳勾勒出的山峦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你的阵法,如何了?”
“已经到最后阶段了。”许然答道,他知道陈常安问的是他设计的守护大阵。
陈常安嗯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
等许然的阵法发动,若是计划真的可以成功,他和许然也该进入尘封了。
直到走到一个岔路口,许然要去药园,陈常安则要回自己的居所。
“许然。”陈常安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叫住了许然,他没有称呼隐山,而是直接叫了许然的名字。
许然回头看他。
陈常安看着许然,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和一丝,仿佛穿透时光的遥远感:“未来尘封归来后,我的刀法,会施展给你看。”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此刻在夕阳下说出来,却仿佛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告别。
他的人生充满了遗憾,没能让叶山看到,没能圆满地报答月师姐,没能及时成为叶轻雪认可的好友……
他不希望这一式倾注了他对叶山所有敬意和自身刀道理解的刀法,再成为一个新的遗憾。
许然,是他认可的,叶山托付的人,也是他心中那个未来能接住这一刀的见证者。
许然微微一怔,看着陈常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师兄,我等着那一天。盛世降临,我定要见识你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陈常安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许然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踏上了回自己居所的小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平凡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里,竟也显出一种孤独而坚韧的轮廓。
他缓步走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午后山坳里,那个黑瘦弟子挥刀时眼中执拗的光。
那光,像极了他当年在生死边缘挣扎时,第一次握住刀柄的感觉。纯粹,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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