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崆峒掌派人 第124节
铁意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个起落身形便消失在岸边。
他向北寻摸了数里,已渐渐寻着一些熟悉的地形。
可是......铁意在丛林间高来高去,不住地四下张望着。
他记得这里该有条走熟的乡道才对。
奔行一阵,他蓦地落地拔出刀来,清出一片低矮的灌木,伏在地上仔细观察。
半晌后站起身来,前后张望,心中怅然若失。
他没有记错,这里就是那条路。
或者说,这里曾经是有一条路的。
认准了方位,铁意沿着这条旧“路”,很快就找到了一片断壁残垣。
木质的屋架倾颓朽烂,碎瓦残砖层层堆叠在斑驳残破的土墙根下,墙身满布着刀劈火烧的焦黑。
野草与藤蔓从缝隙中千丝万缕地生长出来,攀附、延展,用力地消除着这里曾经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荒芜死寂,满目疮痍。
粗粗算来,白莲教自蕲州起势,席卷东西南北,波及江西、湖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这里就是铁意曾经做乞丐讨生活的镇子。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不外如是。
尤其白莲教行事,素以裹挟闻名。
所谓“裹挟”者,可不是起义军跟你算剥削账、吃忆苦饭,劝你跟他们一起反抗暴元。令你大彻大悟,热血满腔,自此投身光明的反元大业。
而是攻下一片地方,烧掉所有的房子,烧掉所有带不走的粮食。
于是人无片瓦遮身,无存粮裹腹,没有路走了,只能一起造反。
这才叫裹挟。
义军中的大王也不是人人都收的,老的、小的、女的,往往就地杀掉,只将带青壮走。
明教为什么自己都瞧不起下宗白莲教中的人物?
因为他们这些始作俑者自己最清楚不过,下面这些队伍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都是些父母妻女刚刚在眼前被杀,财产房屋刚刚在眼前被洗掠焚烧一空,自己又被裹挟揉捏的苦力炮灰而已。
人活着的所有美好被强行夺走的,然后这个人剩下的部分,就只能变化作最丑陋的野兽。
铁意沉默着,在断壁残垣中走了一会儿。
他回忆起与大头和二丫分别的那个早上,自己把刘霄汉给他的银钱全都交在了二丫手上。
那丫头推拒着,到了那一刻都还在劝他,别跟这些人去闯那所谓的“江湖”。
铁意回忆着镇子原本的样貌,试图循着旧路找到他们一群乞丐曾经寄身的破屋,却终究难以在这片废墟中分辨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飞身往镇外寻去。
从前他们以这小镇为根基,做着死人活计,远一些的路认不得,可镇外的义庄却是都门清的。
他出了镇子往北巡梭,果然寻见两处破败弃用的义庄,其中一处还能瞧出化人亭的架子,正是当初初见刘霄汉时,焚烧他师妹遗体的所在。
再往东越过数顷荒地,又见着一处破败残垣。
这里原是镇上大户郭员外家,左近的荒地本来都是他家的良田,看来是也遭了兵祸,满门死绝。
铁意翻去这家后面的小山包上,在一众散乱的墓碑坟包中左顾右看。
这儿是郭员外家的祖坟。
当初他和大头、二丫、土根儿这些人之间有个约定——以后要是谁先死了,剩下的人就齐心协力,给他悄悄埋进郭员外家后山的祖坟地里去。
这样便可蹭着郭家后人的香火供奉,也不算是孤魂野怪一条。
可你瞧如今,郭家满门死绝都不止,连祖坟都全给乱军发掘一空了。
铁意寻了一圈,什么都没找见,终究失望至极,却也明白其实是自己心存妄想罢了。
他回头叹了口气,只觉此地空留遗憾,委实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便飞身向北而去。
谁知才翻过山包头,眼角忽地一瞥,顿时又在脚下树干上重重一踏,折身落地。
目之所及,山阴处三棵大树环绕下,几个小土包前各自插着根硬木板。
铁意上前去拂开乱草灰尘,上头的字迹仍依稀可见。
“盛二”
“土根”
“刘老四一家三口”
......
“二丫”
铁意抿着嘴,在最中间写着这两个字的土包前蹲了下来。
凑近了看,写这两个字的人手在发抖,笔画落得又慢又深。
“大头,看样子你没死。”铁意心头浮起一丝庆幸来。
大头那家伙,最后一次回信拒绝鄱阳帮的邀请时说,他已在丐帮得了一只口袋,舍不得这儿的事业。
那之后不久,白莲教的事儿便发了,东西由此断了音讯。
在蕲州的时候,铁意曾想过,跟丐帮打听打听大头。
但追魂门与丐帮之间的关系太过微妙,他实在不愿意将这层关系暴露出去,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回来看一趟。
但如今见着了二丫的坟墓,他已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头就找丐帮仔细问上一问。
万一能有个音信儿呢?
铁意在二丫墓前坐下,取出干粮清水,分作两份,陪逝者用了一餐。
而后起身拔刀,为她清理了坟头上下左右的杂草乱枝。
这儿也太简陋了。铁意想。
回过头来,还是把二丫迁到鄱阳湖上,也换个正经的墓碑。
至于其他几位......铁意左右看了看。
盛老二和土根儿,大头把你们埋在郭家祖坟山上,算是仁至义尽了,就这么地吧。
这刘老四一家三口......
铁意觉得有些奇怪。
他记得这好像是镇上米店的掌柜一家,可他们为什么也被大头葬在这里?
或许是自己走了之后,他们与大头、二丫结过善缘吧。
这么想着,铁意索性提刀上前,给这个坟包也修了一修。
上下动作之间,却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坟包的位置......
他退后几步仔细看了看,盛老二和土根儿在最里分列两侧,二丫在最中间,这三座坟包都是坐南朝北。
可以他此时的位置看去,刘掌柜一家的坟还要更向北突出一些,墓碑的朝向也......
“嗤~”
铁意双耳一动,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被清楚地捕捉到。
思绪顿时拉回,铁意并没有急着转身,但握刀的手仍不禁紧了一紧。
“好敏锐的年轻人。”身后林中传来一声轻笑,轻快的脚步声随着响起。
来人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不再遮掩,很快就掠到了铁意身后。
铁意持刀转身,只见五丈之外站着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人,一身白布衣,手中正轻拍折扇。
“在下远在十丈外不慎踩断了一截枯枝而已,居然就叫铁少侠听了个一清二楚。”
“如此修为,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才该是杀得了铁冠道人的能耐。”
“巨木旗那些喽啰敢找上少侠,实在是他们瞎了招子,识不得真佛呀。”
铁意静等他说完话,才道:“你看起来不像冷面先生?”
那文士笑道:“冷面先生的确已听说了铁冠道人死讯,也的确已经到了江南。”
“可他老人家一样没擦亮招子,认为害死张中的是丐帮掌棒程修戈,正在想办法去寻丐帮的麻烦呢。”
铁意便问道:“那你又是谁?”
“只是过路的人。”文士轻轻一笑。
铁意左右看了看:“这里不像有路的样子,我也好像并没挡你的路。”
文士颔首道:“显而易见的,现在是我在挡你的路了。”
铁意双眼已冷了下来,冷过落在他刀锋上零星的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