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文豪2008 第116节
“哎一古,不用这么客气啦,你这又是来便利店买早饭?”
“嗯。”李知恩抬起脑袋,乖巧地点点,“欧尼你也是过来买吃的东西吗?”
“我?不是哦。”朴志妍亲近地笑笑,“我是来买杂志的。”
杂志?
李知恩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就看到对方走到收银台旁边的报架前,从中抽出了一份包装简约的蓝色小本。
上面没有多余的图片,也没有艺人摆拍照片,只有排版整齐的文字,显然是一本文学杂志。
并且从厚度上来看,应该属于是期刊特辑。
当然了,李知恩认得这种东西,父母毕竟在过去开过一家书店,尽管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呼,幸好来得早,这一期的特辑还没卖完。”朴志妍轻喃一声,拿着那本薄薄的特辑朝店员问,“这期还是一本五千吗?”
“是的。”店员微微一笑,继而道,“其实第一批已经卖完了呢,这是刚换上的,不过这一期确实卖得比较慢,上期可是一大早就直接卖断货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本身对文学不怎么感兴趣的李知恩站在一旁,小脑瓜子里对这些事情略微有些费解。
悄悄瞅了一眼朴志妍前辈手上的那本特辑,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
创作与批评出版社...
《立冬》?
不就是那种枯燥的传统文学小说吗,直接卖断货...?
也不至于吧。
再说了,那报架上不是还有很多其他文学杂志么,难道是这本书写得比较好?
看到朴志妍因为买到一本期刊特辑透露出来的满足与喜悦,李知恩突然也对这本书产生了一些些好奇。
朴志妍前辈可是她的入行偶像,在公司里也十分照顾她,在李知恩的印象中,这位姐姐很少因为音乐之外的事,有这种明确的情绪。
能让对方如此感兴趣的东西,李知恩也想要一探究竟,一本五千,也是能买得起的。
等来到练习室,李知恩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做练习准备,在声乐老师到来之前,她坐在椅子上,把刚才买到的那本期刊特辑拿了出来。
李知恩好奇地撕开包装纸,把书铺在桌上,接着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了起来。
立冬,是发生在冬天的故事吗?
很快,李知恩就沉浸在了姜元笔下的短篇小说当中。
“那段时间荣宇经常会冒出惊人而荒唐的话,妻子还是充满期待地问他,大概是觉得身为父母总算为孩子做了些什么,妻子还没听到答案,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
“很长时间,我们都被有房子这个事实搞得迷迷糊糊......安心感犹如叹息般油然而生,又有些疲惫感,疲惫感中夹杂着今后可能遇到的疲惫,和懂得什么是疲惫的疲惫......”
“......每当这时,我总是难为情地辩解:那又怎样,我不过是个房奴罢了,一个家伙就回敬道:我只是个奴,而你却是房奴,多好啊......”
“......”
“...荣宇平时喜欢藏在角落里,为此妻子特意从市场买来布,做成了印第安帐篷......”
“......偶尔钻进圆锥形的印第安帐篷里,嘀嘀咕咕地胡说八道,直到进入梦乡,脸上带着和谁打架都打不赢的表情......”
“......”
“只有在面对孩子成长的时候,我才能明白季节和时光的用途,明白三月是做什么的,七月有什么用,以及五月和九月......”
“琐碎而无聊的日子一天天积累下来成为四季,四季积累下来就是人生。”
“......”
“......”
“今年春天。”
“我们失去了荣宇。”
“......”
死了?
李知恩愣了愣,故事前一刻还在写夫妇俩教儿子用筷子,下一刻却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一点心理准备都不给。
她也完全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花钱买来的文学杂志,居然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这跟她想象中的文学作品根本是两码事,也跟她在教科书上读到过的东西截然不同。
并且随着继续深入阅读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就彻底占据了她小小的心田。
一本小说,怎么能写得......
写得如此冷漠?
尽管现代人的生活好像也就是如此,寡淡是种常态,但是����
这也未免太丧了吧。
还有故事里的那对夫妇,从始至终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他们?
或者说,作家为什么要这么写?
李知恩越看越难受,年仅十五岁的她,第一次对“空虚”这个词汇有了理解。
并且越看下去,她就愈发地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会有一个好结局的吧?
起码,这冷酷的命运也该对他们好点了吧?
虽然失去了孩子,但也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的吧?
就这样又过去十几分钟。
“呼����”
李知恩用力做了次深呼吸,还没长开的小脸上此刻仅剩下麻木二字。
双眼无神,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啪嗒。”
她把那本期刊特辑扔回到桌上,好似刚才攥在手里的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是一个无比冰冷、受到了诅咒的魔盒。
光是继续触碰它,就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寒意朝着身上袭来。
在刚才的时间里,李知恩看完了整篇小说,忍耐着看完了。
小说中讲述着一对失去孩子的夫妇,被命运强行抽掉了继续前行的力量和勇气后,被迫滞留在了难捱的厚重积雪里。
一直无法释怀的妻子,在儿子意外身亡后辞去了工作,成日把自己锁在家里,活在悲伤当中。
一直假装释怀的丈夫,见到妻子如此,独自扛起了房贷和家庭,始终没有对命运抱怨过半句。
而表面上看似生活仍在继续,实际上两人内心都在安静等待着一场空前绝后的雪崩。
雪崩就在故事结尾处,来得十分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那个看似已经接受命运、早已释怀的丈夫,在和妻子准备真正开启新生活的时候,意外在墙壁上发现儿子生前写下过自己的名字。
“......我从来没见过荣宇写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他偶尔会在地板或素描本上涂鸦......”
“......原来那个不会坐也不会爬的孩子,转眼间突然长大了,竟然会写‘金’和‘荣’,好了不起啊,我真想再摸摸他的后脑勺......”
那个一直熟练扮演释怀的男人,那个自儿子去世后从未哭过的男人,在故事结尾处终于卸下了伪装。
这算是释怀吗?
李知恩也说不清楚。
可明明室内开着暖气,她却觉着自己仿佛身处在外面的冰天雪地中。
宛如有一阵寒风,贯穿了她的身体,又在身体中央,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空洞,风声在耳边、也在胸口的位置,呜呜作响。
立冬...
怪不得书名会是这个...
缓了好一会儿,李知恩重新将目光呆呆地移到书籍封面上。
视线从书名处慢慢往下,最终落在了作家名字一栏。
太阳......
明明笔名用的是这样一个充满温暖的词语,写出来的故事却如此让人感到冰凉。
“哎西。”李知恩情不自禁嘟嚷了一声。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李知恩当下的处境,那就是一个刚出道三个月的“失败新人”。
在满心期待的出道舞台上,甚至还遭遇了台下观众的嘘声和侮辱。
有人曾对她大喊:
“你这猪一样的家伙。”
这句话她应该能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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