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32节
那一瞬间,黄家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面对银行家和投行精英寸步不让,签三亿美金的债券合同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此刻,在这间安静的婴儿房里,他被自己刚满月的儿子抓住一根手指,竟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这小子。”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就在这时候,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绕过脖子,轻轻地环住了他。
那双手纤细、柔软,带着刚刚沐浴过后的温热和淡淡的茉莉花香,然后是整个人的重量。
关家慧将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整个人懒洋洋地压了上来,像是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靠垫。
黄家豪当然知道是谁。这个家里,敢这么没大没小地往他身上挂的,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腾出左手,握住了她环在自己胸前的手。
关家慧的手比他的小得多,整个被他的手掌包裹住,只露出几根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指尖。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孩子。
窗外的夜风吹过太平山顶,吹得院子里的树影婆娑作响,婴儿房里却温暖如春。
过了一会儿,关家慧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时才有的柔软:“豪哥,我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嗯。”黄家豪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呢?”
“所以?”关家慧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产后的她比孕前丰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柔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狡黠、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伸出手指,在黄家豪的胸口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
“所以……你怎么可以和儿子抢食?”
黄家豪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声音有点大,在中在婴儿床里动了动,小嘴撇了撇,像是要哭。
两个人同时紧张起来,屏住呼吸盯着那张小脸。几秒钟后,在中吧唧了两下嘴,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关家慧松了一口气,抬手锤了黄家豪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猫爪:“你看你,把儿子吵醒了怎么办。”
“明明是你先说那种话的。”黄家豪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他伸手揽住关家慧的腰。生了孩子之后她的腰身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在他怀里,这个触感反而比从前更踏实了。
“走。”他说。
“去哪儿?”
黄家豪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轻轻带上了婴儿房的门,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的夜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整个二楼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彼此交握的手掌间传来的温度。
关家慧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笑,没有说话。
三楼的主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走廊里最后一缕光隔绝在外面。
婴儿房里,在中翻了个身,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窗外的太平山顶,月色正明。
…
…
…
弘利大厦,上午十点。
黄家豪推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已经把茶水备好,当天的报纸按顺序摊在茶几上,一摞待签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的右手边。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到公司之后,先不急着看文件,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站上两三分钟。
不是因为风景多好看,而是用这几分钟把前一天没处理完的事情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把今天的优先级排出来。
今天也不例外。
他松了松领带,脱下外套递给跟在身后的助理,走到落地窗前。
维港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正在缓慢移动,远处的启德机场方向,一架飞机正在爬升,拖着一条细细的白色尾迹。
梁博韬和李国基都不在香港。
弘利置业那笔三亿美金的美元债,路演进入了关键阶段。梁博韬带着团队去了伦敦,要在三天之内跑完六家欧洲保险机构和养老金的会议。
李国基则在亚洲线路上,新加坡、东京、法兰克福,一站接一站,几乎每天换一个城市。
黄家豪留在香港,负责把握大局和签文件。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出去路演,人家看的是我的脸,不是我的方案。博韬比我更会跟机构谈条款,这种事交给他,比我自己上去说更管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黄家豪最让身边人服气的一点,就是他真的能做到授权了,就绝不插手,更不在背后指手画脚。
梁博韬和李国基在外面谈成什么条件,回来只需要汇报结果,不需要解释为什么。
从落地窗前转过身,黄家豪坐到了办公桌前。
桌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了三摞。左边一摞是红色标签,需要立即处理;中间一摞是黄色标签,今天之内处理即可;右边一摞是绿色标签,可以放一放再看。
红色标签那摞最薄,只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毛元洲送来的关于中巴收购屿巴的进展报告。
黄家豪拿起来,翻开。
毛元洲的动作很快。上次电话交代之后,他拿到了张奋豪做的调查报告,花了三天时间消化资料,又用了一周时间通过中间人接触了屿巴的几位股东。
屿巴的股权结构不像中巴那么复杂,大股东是几家早年合并进来的家族,持股比例分散,最大的单一股东也不过持股百分之十几。
报告写得很务实。毛元洲没有用那些虚头巴脑的文字,而是开门见山地列出了三条核心判断:
第一,由于连年亏损,屿巴股东出售意愿较强。几个创始家族的第二代对巴士生意兴趣不大,更想套现去做其他投资。
目前主要障碍不是价格,而是没有人牵头。如果中巴出面发起收购,大概率能在一个合理的时间窗口内完成。
第二,屿巴的估值区间基本符合预期。张奋豪给的2000万到3000万港币是合理的,毛元洲通过中间人试探了几个股东的口风,对方的心理价位大约在2500万到2800万之间。双方差距不大,有谈判空间。
第三,独家专营权的续期问题需要关注。屿巴目前的独家专营权是1979年拿到的,按照专营权协议,下一次续期谈判应该在1984年前后。
虽然港英政府历来对专利巴士公司的专营权续期持宽容态度,但如果收购方中巴本身就是另一家专利巴士公司,可能会引发反垄断方面的关注。这一点需要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毛元洲在报告最后加了一句话:“建议黄生授权正式启动谈判,由中巴作为收购主体,我本人全程跟进。”
黄家豪看完,拿起桌上的钢笔。
他签文件的方式很有特点,从来不会只签一个名字了事。凡是经他手的文件,他一定会写上明确的意见,不让人猜。
他在报告首页写下:
“同意。收购后,保持屿巴独立运营。”
这笔收购最敏感的地方,不是价格,而是中巴和屿巴同属专利巴士公司的身份。
如果收购完成后强行将两家公司合并运营,港英政府的交通管理部门一定会过问,到时候不仅专营权续期可能出问题,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舆论关注。
“保持独立运营”,就是最好的应对方案。对外看,中巴只是做了财务投资,不干预屿巴日常运营;对内看,屿巴的管理层和员工不必担心被裁撤或整合,自然不会有激烈反弹。
至于收购完成后,两家公司之间怎么协同、怎么优化、怎么在适当的时候把屿巴的资产价值释放出来,那是以后的事,不需要现在写在纸面上。
黄家豪把钢笔帽旋紧,将签好的文件放到办公桌左上角。助理每两个小时会来收一次文件,收走之后扫描存档、复印分发到相关部门。
就这么简单。一份价值两千多万的收购案,从毛元洲发起报告到黄家豪签字同意,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不是他草率,而是前面该做的功课都已经做了。调查、分析、测算、初步接触,这些环节一个不少,只是不需要他亲自上手。
他花钱请人,就是为了在这些环节上不用自己操心。他只需要在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上,做出判断,签下名字。
黄家豪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助理敲门进来,把签好的文件取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正在此时,张奋豪敲门而入,汇报道:“黄生,康力投资柯俊文先生登门拜访。”
第214章 柯俊文登门
弘利大厦,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在二十六楼,比黄家豪的办公室低一层,面积却大了将近一倍。
设计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会议室”那种严肃紧张的调性,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软座,茶几是整块胡桃木切割而成,墙面上挂着两幅岭南画派的山水,角落里一盆一人高的发财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说白了,这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地方。
但黄家豪很清楚,今天这间会客室里要谈的事情,一点都不放松。
他在沙发上坐着,面前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刘德明坐在他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笔帽搁在笔记本的脊背上,随时准备记录。
对面是柯俊文。
康力投资的主席,香港电子制造业的标志性人物,四十七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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