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33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已经能看到不少白发。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黄家豪在心里给这位来访者画了一幅速写:一个被压力追着跑的人。
“柯生,欢迎来到弘利大厦视察工作。”黄家豪站起身来,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显得刻意,也不过于冷淡显得疏远。
“黄生客气了。”柯俊文握住他的手,力度很大,像是想通过这个握手传递某种诚意或者急迫感。
两人对视了一瞬。
黄家豪在这个短暂的握手里感受到了很多东西,柯俊文的手掌干燥、粗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企业家的手,这是一双从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手。
“坐。”黄家豪侧身示意,自己先坐回了主位,等柯俊文落座后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既放松又专注。
茶是铁观音,黄家豪平时喝的那一款。助理端上来的时候,柯俊文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说了句“好茶”,然后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寒暄开始。
在香港商界,寒暄是一门精妙的艺术。太短了显得生硬,太长了显得虚伪。
高手过招,前三分钟的寒暄基本上决定了整场谈话的基调。
柯俊文先开了口:“黄生,弘利大厦这个位置好啊,金钟道正中间,走路去港澳码头不用五分钟。”
黄家豪笑了笑:“位置是好的,买的时候也是咬着牙买的。八零年那会儿地价还没涨起来,要是晚半年,这块地就不是我们的了。”
“所以说黄生眼光好。”柯俊文顺着话头说下去,“八零年那会儿我正忙康力上市的事情,根本没精力看地产。等反应过来,价格已经上去了。”
“柯生过奖了。”黄家豪端起茶杯,“康力投资才是香港工业的骄傲。十几亿市值的电子集团,全香港找不出第二家。”
这话说得很漂亮,夸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拔高,也没有显得敷衍。
柯俊文听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茶过三巡。
会客室里的气氛渐渐从寒暄的热络转向了一种微妙的安静。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谈正事了,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黄家豪不急。
他是主人,柯俊文是客人。客人登门,自然有来意。
他不主动问,只是悠然地喝着茶,偶尔抬头看看对面这位香港电子业的标杆人物,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像是在说:我很好奇你今天为什么来,但我不急着知道。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他的三亿美金债已经在路上了,弘利置业的资金问题即将解决。
但柯俊文等不了了。
“黄生。”柯俊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瞒你说,今天登门,是有事想跟黄生商量。”
黄家豪没有说话,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自从康力投资上市之后,说实话,我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上市募来的资金、市场的关注度、品牌的影响力,这些都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柯俊文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沉重了一些,“但没想到,上市才一年多,内忧外困一起找上门来了。”
“哦?”黄家豪表现出适度的关切,身体也微微前倾了一些,“电子业我是外行,请柯生指教。”
这句话说得极为聪明。“请柯生指教”五个字,把自己放在了学生和听众的位置上,让对方既有被尊重的感觉,又愿意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
柯俊文果然打开了话匣子。
“首先,原材料成本在涨。电子产业是塑胶用量大户,黄生应该也知道,康力一年要用多少塑胶原料。
去年石油危机那波冲击虽然过去了,但塑胶价格上去了就没下来过。
现在的原料成本比前年高了将近四成,而我们终端产品的价格不但没涨,还在往下掉。”
黄家豪点了点头,表示在听。
柯俊文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外部就更不用说了。东洋那几个电子巨头,松下、索尼、日立,以前他们在高端市场,我们在中低端市场,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他们开始往中低端压,价格战打起来,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人家有规模优势、有技术优势、有品牌优势,唯一能跟他们拼的就是价格。
但我们的成本摆在那里,再降价就要亏本了。”
他说到“亏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一个调。
黄家豪听得很认真。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在听。因为柯俊文说的这些东西,对理解康力的真实处境至关重要。
报告上的数字是一回事,企业家的亲口陈述是另一回事。
数字会骗人,但一个人的语气、表情、语速变化,骗不了人。
“订单大幅下降,库存积压。”柯俊文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仓库里堆满了成品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不是质量不好,是卖不出去。
经销商那边也在压库存,谁都不敢多进货。”
黄家豪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但问了一个不轻的问题:“那为什么不裁员,减少库存,轻装上阵?”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在香港商界,裁员是企业面临危机时最常规的操作。
人工是制造企业最大的成本之一,裁掉一部分员工,把产能降下来,库存慢慢消化,现金流就能缓过来。
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任何一个学过企业管理的人都答得上来。
但柯俊文的回答,让黄家豪对这个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不会主动放弃每一名员工,除非他们自己选择离开。”
黄家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句话的分量,他掂量得出来。在1982年的香港,一个拥有上万名员工的企业,做出“不主动裁员”的承诺,这不仅仅是一句漂亮话,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上万个家庭的生计。
黄家豪在心里有了柯俊文第二个印象:这是一个实业家。但不一定是一个合格的资本家。
实业家和资本家的区别在哪里?资本家看的是回报率、是资产周转率、是股东权益最大化;
实业家看的是工厂、是产品、是跟着自己打天下的那些工人。
两者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角度不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柯俊文的“实业家思维”正在把康力推向更深的泥潭。
黄家豪想起调查报告里的那些数字,大埔工业区的新厂,1982年投产,产能利用率不足50%。
如果光是建新厂也就算了,问题是建新厂的钱是借的,利息是21%到22%。一半的机器闲置在那里,每天的利息却一分不少地在滚。
“既然面临价格竞争,为什么不把工厂迁到蛇口?”黄家豪换了一个角度,“我听说那边的人工成本比香港低两三倍。”
这是一个在当时的香港制造业圈子里被反复讨论的话题。
内地改革开放刚刚起步,蛇口工业区的口号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香港的电子厂、制衣厂、玩具厂正在一波一波地往蛇口转移。
人力成本差两三倍,这是一个任何企业都无法忽视的诱惑。
但柯俊文的回答再次让黄家豪感到意外。
“黄生,不是不想去。”柯俊文的眉头拧了起来,像是在认真地跟黄家豪解释一个很复杂的难题,“我们生产电子产品,需要大量的外协厂配合。
模具、注塑、冲压、电镀、线路板、喇叭、变压器……每一个零部件都有专门的外协厂在做。
这些外协厂都在香港,上下游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如果我们搬到蛇口,外协厂不跟过去,那我们还是要从香港采购零部件,运到蛇口去组装。
物流成本、通关时间、管理难度,加在一起,省下来的那点人工根本不够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如果真的把产能大规模转移到内地,香港这边的工厂怎么办?那些工人怎么办?
他们跟了我十几年,一个个都是熟练工,说裁就裁,我做不出来。”
黄家豪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他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理解了柯俊文的困境。
电子制造业和制衣业不同。制衣业的生产链条短,一台缝纫机就能开工,搬到内地无非是重新招人、重新培训,周期短、成本低。
但电子产品涉及几十个零部件、上百道工序,上下游配套的依赖关系极其复杂。
香港电子业几十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一个高度密集的产业集群,任何一个环节的移动都会牵动全身。
这不是柯俊文不够聪明,也不是他看不到内地的机会。而是康力的体量太大,大到转型比死还难。
一艘十万吨的巨轮,转弯需要的时间和空间,不是一艘小渔船能比的。
黄家豪终于知道柯俊文的难处在哪里了。
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对投资实业保持谨慎,因为实业的链条太长、变量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比地产多出好几个数量级。
地产的核心是地段、资金、时机,三件事搞清楚就差不多了。
但实业涉及到原材料采购、生产管理、库存控制、渠道销售、品牌建设、技术研发、上下游协调,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出了问题都可能要命。
康力投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黄家豪也意识到康力的问题,不是柯俊文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香港电子制造业的问题。
石油危机推高成本,日资巨头打价格战,出口订单锐减,贷款利率飙升。
这些外力加在一起,换成任何一家电子公司来扛,都扛不住。
柯俊文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柯生。”黄家豪决定不再绕圈子了,“你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聊行业困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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