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73节
商界的反应比媒体慢了半拍,但烈度一点都不低。
长江公司总部,李家成在拍卖会结束后的当晚就召集了核心团队开会。
据后来传出来的说法,他在会上没有多谈金钟那块地,反而花了很长时间复盘筲箕湾那幅地的竞价过程。
他对黄廷芳以七千万拿下筲箕湾地块的评价只有四个字,“中了套路”。
在他看来,黄家豪在那幅地上的表演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表情、节奏、加价幅度全部是精心设计的饵,黄廷芳咬钩咬得结结实实。
李家成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个后生,不简单。”
在场的人后来回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欣赏和警惕各占一半。
据说,郑裕桐在拍卖会结束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和几个相熟的地产商在会场外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有人问他怎么看黄家豪今天的表现,郑裕桐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今天在场的人里头,比他有钱的不是没有,比他经验足的也大有人在。
但你们注意到没有,从头到尾,他的节奏没有乱过一次。
该收的时候收得干净利落,该顶的时候顶得毫不犹豫。这种定力,不是钱能买来的。”
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彤叔,你这不是在夸他,是在帮他写墓志铭啊。”
郑裕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太古地产那边,气氛自然是低沉的。
太古的代表在拍卖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给总部打了电话,汇报了结果。
据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下次再说。”
但圈内人都知道,太古对金钟这块地的执念由来已久,这次被弘利截了胡,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几天之后就有消息传出来,太古已经开始秘密接触港府的相关部门,打探毗邻地段明年推拍的日程安排,显然已经在为下一次交锋做准备了。
信和地产的黄廷芳回到公司之后,情绪反倒比拍卖场上平静了不少。
儿子黄志祥递给他一杯茶,他没有接,而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睁开眼,问了儿子一个问题:“你觉得今天筲箕湾那块地,他是不是故意让给我的?”
黄志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黄廷芳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摇摇头说:“后生可畏。输给这种人,不丢人。”
他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下次跟他抢地,我得先把自己的表情管好。”
而在弘利集团内部,当晚的气氛可以用“沸腾”来形容。
李国基刚踏进公司大门就被一群同事围住了,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递啤酒,有人嚷着要他讲拍卖会上的细节。
李国基平时话不多,那天破例讲了好一会儿,讲到拍卖官槌子掉下桌的那一幕时,整个办公室笑成了一片。
黄家豪没有参与这场即兴的庆功,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就关上了门,把那份成交确认书锁进了抽屉,然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翻开了李国基提前放在桌上的鸭��洲开发预案。
外面的欢呼声隔着一道门,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水。
他知道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都会是他的名字,知道商界同行们会在背后把他的每一个动作拆解开来回味,知道有人会把他捧上神坛也有人会在暗处等着看他摔跟头。
但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金钟这块地王落袋为安,只是他棋盘上的又一步落子。
下一步,已经在等着了。
…
…
…
拍卖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港九。
报纸堆在茶楼的桌上,电视挂在商场的墙上,到处都在反复播放黄家豪走出拍卖场的那段画面。
保镳簇拥,闪光灯追着打,他微微侧头对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弯腰钻进那辆防弹平治车。
那个笑容被截图登在了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标题配得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都是同一个:新晋大亨再下一城。
新界,黄家老宅。
黄家俊把报纸拍在茶几上,动作不算重,但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在红木桌面上。没有人去擦。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黄家俊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胳膊肘撑着扶手,手指捏着眉心,像在按压一道怎么都揉不开的瘀伤。
他妻子坐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方已经揉得皱巴巴的手帕,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黄家怡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电视机黑掉的屏幕上。
电视是关着的,但她刚才一定看了新闻,因为遥控器还握在她手里,指节发白。
“七亿一千万。”黄家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他一个人,一块地,就花了七亿一千万。
我们在中环那几间破铺子加在一起,连他一块地皮的零头都够不上。”
他妻子没接话,只是把手帕又绞紧了几分。她想起当年分家的时候,黄家豪可是一分钱都没有要。
当时谁都以为,这个庶出的弟弟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守着他们小妈留下的一点薄产,撑死了做个中环小房东,逢年过节回老宅吃顿饭,坐在末席,敬酒的时候杯子得比所有人都低一寸。
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傻瓜似的愤青,如今坐在百亿大亨的椅子上,而他们这些嫡出的兄姐,连给他敬酒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黄家怡把遥控器搁在电视柜上,声音很轻,但语气比弟弟更冷。
“不是七亿一千万的问题。你还没看明白吗?他拿下的是金钟地王,中环的心脏。
那幅地盖起来之后,收租面积五百万平方尺。五百万平方尺,一年光是租金就是几个亿。
不是赚一年,是年年都赚,赚到他的孙子辈还在赚。”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我们呢?我们还在为几间铺子的租约跟人讨价还价。”
“够了。”黄家俊抬起头,眼眶里布着血丝,“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年分家的时候,谁拦着他了?谁又替他说话了?”
黄家怡沉默了。当年分家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黄家豪的母亲是妾室,在黄家的地位从来就不高,连带着孩子也矮人一头。
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还好,表面上至少维持着一碗水端平的样子。
老爷子一走,嫡庶之间的那道裂缝就再也遮不住了。
分家产的时候,嫡出的两房把能分的都分了个干净,留给庶出那房的不过是些边角料。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嫡庶有别,天经地义。
谁会想到一个庶子能把那点边角料变成一座商业帝国?
黄家怡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报纸,盯着头版上黄家豪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弟弟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站在拍卖场门口,身后是一群弯腰递话筒的记者。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刚扔出去七亿一千万的人,倒像是刚做完一笔例行公事的人。
那种从容,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是手里攥着足够多的筹码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场。
“他现在看我们,大概就像我们当年看他一样。”黄家怡把报纸放回茶几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嘲,“只不过位置对调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客厅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黄家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妻子和姐姐。窗外是九龙低矮的唐楼,和黄家豪坐拥的维港海景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多年分家时的样子,那个眼神,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隔着几年的光阴重新回想起来,才隐约读懂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羡慕,不是自卑,是一种冷冰冰的打量,像是在看一道迟早要翻过去的墙。
“他翻过去了。”黄家俊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没有人问他在说什么。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黄家怡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当年的事,后悔也没用。他现在站的高度,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得着的了。
与其在这里后悔,不如想想以后过年过节,怎么主动去敬他一杯酒。”
门关上了。黄家俊的妻子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黄家俊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曾以为,命运的油彩只会涂抹在长房长孙的冠冕上,那些旁枝末节的影子,生来就该是画框外的灰渍。
直到全港的纸媒在一夜间焚尽了对“庶出”二字的轻慢,用满版的鎏金大字为他加冕。
他们这些曾牢牢攥着宗族玉印的嫡脉,此刻却只能枯坐在祖宅酸枝木的凉气里,指节发白地翻着过期的铅字。
报纸会泛黄,墨香会散尽。
可那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悔意,却比祠堂里的香火更经年不散。
它不灼人,只是阴阴地蚀着,像梅雨季漫上青砖的苔,等你惊觉时,整面墙早已爬满了潦草的怅恨。
…
…
…
黄家豪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趁此东风,要求刘德明即刻启动置业信托的股东大会程序。
在这场被圈内人称为“黄氏闪电战“的会议中,那份关于会德丰集团以股票加现金结合方式全面私有化置业信托的提案,以令人瞠目的九成赞成率高票闯关成功。
数字从不撒谎,而精明的股东们更擅长在纸面上算出自己的胜算。
摆在他们面前的计算题其实颇为简单:会德丰方面给出的对价,是每两股集团股份外加十港元现金的打包方案。
以当时会德丰每股七块半的市价折算,这个组合包的价值稳稳落在二十五港元的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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