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从兴安岭林场食堂开始 第100节
碰上货运、调度压车错车,晚个几小时都有可能,旅客们也很少抱怨,因为早就习以为常。
列车晃晃悠悠开出市区,不一会就到了松花江上。
火车开在1934年建成的大桥下面,大桥上面跑汽车,这也是全国第一座公铁两用桥。
等开过桥之后,窗外的景色迅速黯淡下来。
这节车厢很空,两个人的中铺和上铺都是空着的,不过好像其他包厢也是如此,并没有听到多少声响。
吴卫刚在上车前吃了一大盒红烧肉,还有两盒大米饭,此刻列车一开,有节奏的声响特别催眠,吴卫有些晕碳了。
他看对面那个男人把头枕在行李袋上,也没有丝毫聊天的意思,吴卫也准备睡觉了。
脱了外套外裤钻进被里之后,吴卫只觉得睡意一股股涌来,然而就在吴卫刚要睡着的时候,
对面的那个人悠悠说了一句:“同志,你到哪里下车?”
吴卫半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真挺没礼貌的,都快睡觉了来这么一句。
“终点。”
那个男人好像也听出了吴卫的不耐烦,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车轮压过铁轨时,会发出‘咣当~咣当~’很有节奏的撞击声,而这个声音在夜里,尤其催眠。
比后世什么ASMR、还有白噪音强太多了,至少吴卫很快就陷入了熟睡里。
一夜无话,当吴卫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车窗外依旧是黑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过了早上6点。
早春三月,北方的天依旧亮得很迟,而车窗经过一晚上的行驶,已经形成了一层冰花。
吴卫看了看对面的那个男人,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头枕在行李袋上,一点呼噜声都没有,甚至连大一点的呼吸声都听不清。
吴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响,睡意已经彻底没了,拿着毛巾去到洗漱间,就着冷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回到铺位上,吴卫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解开,一股浓郁纯正的桃酥油香在狭小的空间散开,正是昨天下午吴卫买的桃酥。
在前世,吴卫偶尔会跟木材车来哈市,每次返回的时候,他总要去站前的一家老点心铺给赵锦茉带上一包。
昨天路过站前广场的时候,吴卫惊喜地发现,原来在1986年的时候,这家店就有了。
吴卫买了十几块,用油纸包了起来,这桃酥用料扎实,且重油重糖,非常适合在旅途中垫肚子。
剩下的带回林场,大馋丫头绝对又得喊哥哥万岁。
不是不想多买,是现在这桃酥没有任何防腐剂,用猪油起酥,放几天还勉强能行。
再久了,油脂氧化,就会发出一种泛苦的哈喇味,糟蹋好东西了。
吴卫咬了一口桃酥,口感酥脆,微甜的口感非常适合填饱肚子,配上一口暖茶,胃里暖烘烘的,很满足。
“咕咕咕~”
突然,对面铺上响起了一阵饿肚子的叫声。
吴卫抬起眼皮,发现对面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他依然是和衣而卧的姿势,同时枕着那个行李袋,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吴卫都怀疑他昨晚是不是根本就没睡。
从昨晚到现在,这个男人别说吃东西了,水都没喝过一口。
他全身上下除了一身有些破的棉袄,里面应该是个毛衣,连个多余的水壶和杯子都没有。
那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更是拉得死死的,显然里面也没装吃的。
男人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车厢那头传来了列车员推车轮的声音,因为是卧铺车厢,而且时间刚到7点,列车员并没有叫卖。
男人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把包厢门打开,对着列车员招了找手。
“早上都有什么吃食?”
“有盒饭,有馒头,有粥,还有袋装的卤猪蹄,扒鸡,哈尔滨红肠,有啤酒,还有饮料。”
“猪蹄,扒鸡,红肠我都要,粥也要。”
他一口气要了两份粥,整整一只烧鸡,两个大猪蹄和两根哈尔滨红肠。
还一口气要了4瓶橘子汽水,看样子是渴坏了。
“一共是9块8毛。”列车员笑着等着男人掏钱。
这一个客人买的东西,比他走三圈赚的都多,他们卖东西是有奖金的,卖得越多赚得越多,报纸上不也说么,多劳多得。
男人把手伸进了破棉袄里,掏了一会掏出一张十块的,但吴卫却看得仔细。
他那个破棉袄的暗兜里,至少有一厚叠大钞,都是10块的。
1986年的时候,还没发行50和100的,流通最大票就是后世说的‘大团结’10块面值。
而这个男人怀里的大团结,足有一个巴掌那么厚,吴卫保守估计,得有上千块。
一个寻常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赚30多块钱,而这个男人怀里就揣了上千块,他要干啥呀?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吴卫的眼神,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把钱递给列车员。
“谢谢,剩下钱不用找了,你中午和晚上的时候再来,我再买。”
“好嘞,我中午多带点来。”列车员笑得更开心了。
等列车员走后,男人故作镇定坐直身子,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公家的,公款......带去林区买木材的。”
吴卫也笑了笑,举着桃酥又吃了一口,随口应了一句:“挺好的,单位很信任你。”
然而,吴卫心底里却暗自摇头。
这人绝对不是老客或者采购员,在这个体制非常严密的时代里,真正的国营大厂或者大集体采购木材,走得都是对公电汇。
或者是走三角债,或者是走支票,规章制度非常健全。
哪个单位都不可能让自己家的采购员带着现金满世界跑。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这种事,也不可能是一个人来,最少也要三个人一同前来。
更让吴卫感到有意思的是,这个男人显然是个生瓜蛋子,根本就没去过林区。
市里还好,去到下面,一个人揣着上千块去林场、去农场。
那根本不是勇气,而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去考验别人的人性和贪婪。
毫不夸张的说,遇到心黑的,敲你个闷棍,抬着人往树林里多走几步,连坑都不用挖,一个春天过后骨头渣子都找不见。
第129章 彼之剧毒(二更)
列车越往北开,窗外的白色越多,经过一晚上的行驶,窗外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高山了,这也就意味着,快要离开松嫩平原了。
车厢连接处,已经结出了一层冰霜,列车员不时会会清理一下,否则会影响列车的行驶。
在这漫长的旅途之中,吴卫过得倒是很舒服。
渴了就喝点茶水,茶叶是给老爹买的茶叶,现在自己偷喝点。
饿了就吃块桃酥,偶尔再含两颗给大馋丫头的糖。
无聊了就翻翻书,一本《烹饪荟萃》吴卫已经看了不下3遍了。
偶尔困了的时候,就闭上眼睛,把心神沉到脑海中,去看那些漂浮着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立体结构图,可以在里面尝试着用自己的手去分解,再重组。
而那个男人,则几乎全程都躺在对面。
除了偶尔起身去一趟厕所外,他几乎一天一夜没换过地方。
即使去洗手间的短暂时间里,他也会把行李袋拎着,而每当有列车员或者乘客经过的时候,他都会本能地绷紧身体。
而原定在凌晨12点左右抵达加市的列车,果不出意料,又晚点了。
单线铁道就是这样,总要在错车的地点停下,毫无意义地停留半小时或者一小时,等待对面的木材车先过。
硬是直到第三天的太阳都露出了头,时间都到早上7点多了,列车不情不愿地终于开进了加市的车站。
车厢门被列车员用很大力踹开,幸好旁边结冰不算太厚,否则就得上铲子了。
一瞬间,一股属于大兴安岭林区的极寒空气,灌了进来。
睡了一路的吴卫,体力早就恢复,别人避之不及的寒气,却让他每个毛孔都舒畅。
而对面的那个男人则是在刚停下的时候,就混入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卫暗自摇了摇头,那个男人怀里有上千块,那个包里肯定会更多,孤身一个扎进嘉市里。
吴卫其实一点都不看好他,如果聪明能全身而退,但就这一路看来,他好像并不是很聪明。
这男的,十有八九要栽大跟头。
但出门在外,萍水相逢,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吴卫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收敛了心神,也跟着人群朝出站口走去。
从火车站出来之后,天已经亮了。
吴卫东西太多,拎着也沉,没在站前广场多耽误,提着大包小包直奔不远处的加市客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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