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797节

　　下一刻，姜柴手中鼓点急促起来：“三通鼓罢，全军出击！”

　　他说完便将鼓槌扔在鼓面上，拿起五方旗来：“方才的好学，接下来的看仔细了。五方旗乃是方位旗，一旦我手持青旗便意指向东前压，红旗向南、白旗向西、黑旗向北、黄旗向中军靠拢！”

　　姜柴将五方旗也丢下，举起一面更大的帅旗：“旗直立高举不动，全军原地待命；旗向前压低挥动，向前出击；旗向左右挥摆，侧翼迂回；大旗反复上下挥舞，骑兵敢死冲锋……”

　　说到此处，姜柴忽然意识到不对，赶忙改口：“这个不用记，接着说别的……大旗向后回转挥动，全军准备撤退。”

　　姜柴方才说漏了嘴，备倭军其他人没有在意，可陈屿与陈序二人却瞳孔猛缩。

　　许久后，陈屿小声道：“序叔，若是我没记错，我宁朝旗令中，反复上下挥舞，应该是架铳炮才对……”

　　陈序缓声道：“没错。”

　　陈屿又小声道：“反倒景朝才是骑兵冲锋……”

　　陈序深深吸了口气：“没错。”

　　陈屿宛如发现了惊天秘辛，怔怔地望向姜柴：“这备倭军五虎，是景朝人？景朝人来帮咱宁朝抗倭了？难怪阿杏、阿希要隐去姓氏，他们极可能姓元……姓元，阿杏，元杏？等等，元杏不是右武卫大统领么？”

　　陈序也有些迟疑：“应该不是元杏吧，不然谁有资格当他义父？总不能是元襄亲自来江南抗倭了。”

　　陈屿原本带着玩味的姿态而来，如今局势忽然扑朔迷离起来，那位藏在幕后的义父，形象忽然神秘莫测起来。

　　“这些人所图甚大，”他小声说道：“若真是元杏，挡了这些人的路，他们真会杀监军的吧？序叔，你能打过元杏么？”

　　陈序犹疑了：“即便打得过元杏，也未必是他那位义父的对手。公子，咱们还是找机会离开靖江县城再说，回了金陵，待我调拨附近的陈家内卫再一同前来，虽没寻道境行官，先天境界还是有大把的。”

　　陈屿想了想：“行，保险起见，下午就走。”

　　中午开饭，陈屿抱着陶碗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吃完才休息半个时辰，郑继业便又要拉他们出去跑操，说是义父定的，早、中、晚一天三跑，每次三里地。

　　陈屿与陈序相视一眼，决定跑操途中悄悄逃离。

　　丁营出了县学，一路往西跑去，整齐的步子引得百姓频频围观，郑继业便笑着与百姓打起招呼。

　　快要跑到北城门时，陈序低声道：“公子，一会儿经过北城门时，你先往城外跑，我来引开备倭军，今晚在广陵县码头汇合即可。”

　　陈屿嗯了一声。

　　经过北城门时，陈屿转头往城门洞钻去，却与一名胖子撞了个满怀，胖子哎哟一声：“谁他娘的走路不长眼？”

　　胖子一把将他推开，推得陈屿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屿坐在地上痛呼一声，骂骂咧咧抬起头来：“你才没长眼……”

　　可等他看清来人是谁时，只见一胖、一瘦两人戴着斗笠站在城门洞中，瘦的那个剑眉星目、面貌俊逸。

　　陈屿顿时惊愕道：“金……”

　　还不等他念出对方名讳，郑继业已然领着备倭军冲进城门洞，将几人团团围住。

　　郑继业看着陈屿冷笑道：“想跑？早防着你呢！”

　　陈屿迟疑一瞬，指着对面的胖子忽然说道：“大人，这两人也是逃兵，和我们一起逃出来的。”

　　郑继业眼睛一亮：“哦？还有这好事？把这两个逃兵也一并捉起来！”

第776章 故人相见

　　郑继业领着备倭军将胖子、瘦子一并堵在城门洞里。

　　胖子环顾一周，谨慎道：“我俩不是逃兵，我俩是路过此处的商贾，在金陵有日天的关系，莫给自己找不痛快。”

　　郑继业一听对方在金陵有背景，当即有些犹豫。

　　可陈屿在一旁忽然说道：“别听他胡说，这个胖的叫宋乾，那个瘦的叫白晋，我们一起从中军都督府逃出来，都是一穷二白的老百姓，错不了。”

　　宋乾，金猪。

　　白晋，天马。

　　郑继业听到陈屿点出两人姓名，顿时松了口气：“差点被你给唬住了。”

　　金猪气笑了，他眼见身边都是些老弱残卒，当即狞笑一声：“逃你娘嘞，爷们儿什么时候成逃兵了？给爷们儿滚开，不然别怪爷们儿不客气了！”

　　郑继业冷笑一声，拿鼻孔斜睨两人：“老子连寻道境行官都抓过，我劝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金猪一怔，只觉得对方神情不似作假。

　　下一刻，元希、姜柴领着备倭军也从北城门经过，陈屿忽然招手：“几位大人，这边有俩逃兵，还想跑！”

　　姜柴拨马过来，金猪赶忙举起双手笑着打起圆场：“不跑不跑，其实我二人是来投奔备倭军的。”

　　姜柴目光冷冷扫过几人：“继续操训，偷懒的别想吃晚饭。”

　　说罢，他抖了抖缰绳，领着甲营、乙营人马跑远了。

　　城门洞前，郑继业用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金猪：“别想跑，我盯着你们呢。”

　　金猪拱了拱手：“大人放心。”

　　郑继业点点头：“行，你俩也去卯队待着。记住，我备倭军不养闲人，让我发现你们偷懒，还不要你们呢。”

　　金猪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好好好，记住了记住了。”

　　郑继业招了招手，丁营当即继续往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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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屿、陈序、金猪、天马四人落在最后面，金猪压低了声音问陈屿：“到底怎么回事，你俩也是被捉来的？”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郑继业的背影，小声解释道：“此人便是备倭军千户郑继业，但这备倭军不是他在主事。他们将备倭军分为甲、乙、丙、丁营，郑继业只能领一个丁营。方才经过的人是领甲营的姜柴，旁边的是领乙营的阿希……”

　　金猪若有所思：“是他们在主事？”

　　陈屿刚跑两步便喘起粗气：“不是，他们之上还有一个‘义父’，这才是最紧要的那个人。”

　　金猪若有所思：“义父？这义父又是哪的妖魔鬼怪？”

　　陈屿解释道：“我也是今天刚被捉的，还没见到那位义父……”

　　说到此处，陈屿欲言又止。

　　金猪急死了：“想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陈屿瞥了一眼远处的姜柴：“他们今天教旗令的时候说漏嘴了，漏了他们景朝的身份，我猜那位阿杏就是右武卫大统领元杏……”

　　金猪乐了：“胡说八道，右武卫大统领已经是景朝数得着的大人物了，会跑来宁朝抗倭？而且他是元襄的亲侄子，谁能当他义父？元襄也来我宁朝抗倭吗？你不如说武庙山长来抗倭还更可信一点。”

　　陈屿叹息道：“我与你想的一样……可寻道境行官也不是什么路边的大白菜，金猪大人是密谍司十二生肖，自然对江湖事了解得更多些，你说说江南从哪能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行官？”

　　金猪若有所思：“本座也是纳闷此事才专程来靖江县摸摸这群人底细。”

　　陈屿瞥他一眼：“本座？金猪大人跻身上三位了？”

　　金猪嘿嘿一笑：“那你别管。”

　　陈屿想了想：“如今重中之重是搞清楚那‘义父’是何身份，意欲何为……金猪大人有没有办法？”

　　金猪嘿嘿一笑：“风水轮流转了么，陈家竟要与我阉党联手？”

　　陈屿小声道：“都被一起当逃兵抓起来了，还分什么陈家、密谍司呢。”

　　金猪小跑在队伍里，漫不经心道：“小陈大人打算怎么做？”

　　陈屿思忖片刻：“立功，升上去自然能见到那位义父。这些人似乎并不机警，也没发现咱的身份有异样，咱四个人里有三位寻道境，升上去领一营人马并非难事，到时候那位藏在暗处的义父自然会对咱们另眼相看。”

　　就在此时，郑继业猛然回头，见队伍末尾的几人窃窃私语便暴喝一声：“交头接耳说什么呢？”

　　他给备倭军使了个眼色，备倭军当即将陈屿、陈序、金猪、天马隔开，裹挟着一起跑操。四人跟在队伍里操训，始终找不到私下说话的机会，只能暂且按下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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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陈迹从码头回来，手里还拿着今日新到的武襄晨报。

　　他打听了一下，今日金陵城没有光明正大卖报纸的人了，都是偷偷地卖。

　　有人走街串巷敲门兜售，有人藏在茶馆里，但最多的还是躲在渡船上，等船开了才售卖的，船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迹低着头看报，今日头版写的是徐家之事，以徐阁老落叶归根为题，引出金陵徐家、虎丘徐家争夺宗祠族长一事。

　　报纸上详述徐阁老已将族长之位传给嫡长子徐术，可徐传熹、徐传荫二人不服，一直游说九位族老，要在徐阁老下葬之前重定族长。

　　报纸第二版，详述了九位族老的身世：徐孟山，乃徐家辈分最高之人，徐阁老之叔父。无官职、无巨额田产，执掌《徐氏族谱》；徐崇义，子孙多受徐传熹庇佑，膝下两子皆在金陵为官，一人任应天府府丞，协理金陵庶务，分巡坊厢、督查官吏，另一人任金陵江宁县知县，掌金陵城内最富庶的南半城；徐厚庭，坐拥宁波府数十年，掌徐家半数海贸……

　　林林总总，是武襄晨报把徐家九位族老的底细摸了个底儿掉，陈迹将这张报纸塞入怀中，默默记下。

　　此时，姜柴在夯土城墙上遥遥看见陈迹归来，当即跑下城墙，骑马迎了出来。

　　他策马来到陈迹面前说道：“义父，今日靖江县城里来了六个外乡客，当中有两个被靖江百姓认出是附近的牙人，我猜是给倭寇打前哨的。”

　　陈迹问道：“抓了？”

　　姜柴点点头：“抓了，周昌这会儿正在审，应该已经打碎几根骨头、扒了一层皮了。”

　　陈迹想了想：“还有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姜柴拨马跟在陈迹身旁：“还有四个是郑继业那厮抓的逃兵……”

　　陈迹乐了：“他一天天上哪抓这么多逃兵，他抓逃兵上瘾了怎么的？”

　　姜柴也哭笑不得：“义父有所不知，我打听了一下，备倭军募兵员极难，就算募来青壮，也都归了吕克简和张老六那边。郑继业这老小子没办法了，就只能假装抓逃兵，好些个被官府通缉的绿林，还有逃徭役的佃户说不清出身来历，便只能闷头待在备倭军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