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798节

　　陈迹好奇问道：“这次抓了什么人？”

　　姜柴回忆道：“那四人，看举止气度不像是牙人，也不像是绿林和佃户，反倒像是久居上位的狠角色。”

　　“为何？”

　　姜柴笑着回答道：“当中有个胖子被郑继业堵住的时候，打算动手来着，对方应该有把握从上百名备倭军里杀出去，说不定是个寻道境。”

　　陈迹笑了笑：“哪有那么多寻道境给他捉？走，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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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城时，陈迹经过一处卖傩面的摊位。

　　他思忖片刻，翻身下马买了一副面具戴上：“如今江南波谲云诡，少不了从京城来人，遮掩一下比较好。”

　　姜柴打量片刻：“虎头？倒是和义父挺搭。”

　　陈迹又从牛车上取了斗笠和蓑衣披戴上，将乌云也塞进怀中遮住，这才进了县学。

　　县学此时支起十口大锅生火做饭，操训一整天的备倭军便挤在校场上席地而坐，累得不想动弹。

　　元希见陈迹进来，没认出面具却认出了昭烈，当即走上前对陈迹说道：“义父，周昌那边审出来了，那两个牙人确实是松浦氏派来打前哨的。那两个牙人说，他们一共来了四个，还有两个提前跑了……义父，估摸着倭寇很快就要打过来。”

　　陈迹嗯了一声：“郑继业抓来那几个逃兵呢？”

　　元希朝远处屋檐下努了努嘴：“那边坐着呢，被抓了也不跑，有机会就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憋什么坏水呢。”

　　陈迹转头看去，目光从陈屿、陈序、金猪、天马面上一一扫过，又默默看向远处正坐在人堆儿里抠鼻屎的郑继业，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777章 倭寇围城

　　陈迹看着远处正窃窃私语的四个人：陈屿、陈序、金猪、天马。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方才还说郑继业狗屎运总有用完的一天，不可能再捉到寻道境行官，结果对方一口气捉了三个。

　　还都是老熟人。

　　陈迹叹息道：“这还是靖江县城么，你说这是京城我都信啊。”

　　元希听得一头雾水：“您说什么呢，郑继业到底把谁抓来了？总不能又抓到寻道境行官了吧。”

　　陈迹低声吩咐道：“没事，你们去吃饭吧。”

　　另一边，金猪等人窃窃私语着。

　　陈屿蹲在屋檐下小声问道：“那个戴面具的，就是备倭军藏在暗处的义父？”

　　金猪眯着眼琢磨道：“一个人以面具示人，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丑得没法见人，另一种便是太出名了不想被人认出来。所以这位‘义父’是一个在宁朝地界怕被人认出来的人，不是景朝人。”

　　陈屿蹲着挪了两步到金猪身边：“可如果这位‘义父’是咱宁朝人，元杏如何能愿意做他义子？”

　　金猪想了想：“阿杏是元杏这事还只是无凭无据的揣测，做不得数……不过更离谱的事我都见过，元杏认宁朝人做义父也并非没有可能。”

　　陈屿好奇道：“更离谱的？什么事？”

　　金猪没有回答，只遥遥打量陈迹，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大晴天的穿着蓑衣是想遮掩什么？”

　　他忽然瞪大眼睛：“等等，我怎么觉得此人年纪并不大呢，你们瞅他腰背挺直，半点也不佝偻。还有，此人是没有颈纹的，最多二十四岁！”

　　陈屿也疑惑起来：“怎么可能只有二十来岁？”

　　金猪思忖道：“要么是少年天资卓绝者如胡钧焰那般，寻常寻道境都得仰其鼻息；要么就是位高权重者，连寻道境行官也要伏低做小……符合这俩条件的，宁景两朝也就那几个人。”

　　陈屿提醒道：“先别说话，他过来了。”

　　四人看见陈迹大步走来，停在他们面前，虎头傩面的青面獠牙低头凝视着他们，神情肃杀。

　　陈屿反应最快，起身笑着拱手：“这位大人，我等听闻备倭军义举，特来投奔。”

　　陈迹沙哑道：“几位从何处来？”

　　金猪笑着解释道：“我等原本是中军都督府的百户，见不惯那边军备废弛、蝇营狗苟，这才来备倭军。”

　　陈迹哦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中军都督府百户？我怎么瞧着诸位像是朝廷派来的阉党监军？”

　　金猪义正言辞道：“怎么会，我等与阉党势不两立！”

　　然而就在此时，城墙上传来急促的鼓声。

　　倭寇来了。

　　陈迹顾不得调侃金猪，转身往城门楼上跑去。元希等人二话不说，扔下饭碗跟在他身后。

　　待他们跑到城关最高处，远远向扬子江眺望。

　　只见傍晚时分金光粼粼的江面上，数十艘倭国的安宅楼船正绷满了帆，从水天相接处快速驶来。楼船上，松浦氏的红底金日旗铺天盖地。

　　元希站在城门楼上小声数着：“四十九艘、五十艘、五十一艘……”

　　没等他数完，姜柴已笃定道：“六十九艘。若每艘船有六十名倭寇，这次来的便是松浦氏过半家底，起码四千人。”

　　元希纳闷道：“靖江县是有什么宝贝吗，他们来这么多人做什么？莫非咱们上次杀的倭寇里，有松浦氏的直系血亲？老小子报仇来了？”

　　姜柴若有所思：“不可能，倭寇何时在意这种事了？想必有更重要的事驱使他们前来……”

　　周昌想了想：“要不要主动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先把码头毁了再说。”

　　姜柴屏气凝息思虑许久：“没用。”

　　松浦氏的楼船并未急于靠近滩涂，而是放下一艘艘小船朝码头划来，直到数百名倭寇彻底占据码头，大楼船才靠过来。

　　密密麻麻的倭寇从船上下来，姜柴一眼扫过去忽觉不对：“不止四千，倭寇还裹挟了从别处掳来的壮丁，怕是得有六千余人……甚至更多。”

　　此时，几艘安宅楼船钻出一支两百余人的骑兵来，由一名身披胴丸札甲的倭酋领着往西去了。

　　元希疑惑道：“倭寇竟还有骑兵？”

　　周昌看着那支骑兵远去的身影，也疑惑道：“他们去西边做什么？”

　　姜柴沉声道：“为了截断我们报信求援的路，这二百骑兵拦在路上，便是寻道境行官也挡不住一轮冲锋。”

　　紧接着，茫茫多的倭寇走下船来。

　　姜柴对陈迹抱拳道：“义父，可由我发号施令？”

　　陈迹点头：“好。”

　　姜柴当即转头对元希叮嘱道：“百姓如今信你这个青天大老爷，你这就去把靖江县百姓召集起来，男丁三人一组看守所有水井，余下的将城内所有排水涵洞堵上，莫叫倭寇有悄悄摸进来的机会；然后召集所有妇人，挨家挨户归拢粮食，从今日起由我备倭军统一调配……”

　　姜柴一口气说了七桩要做的事，这才对元希低喝一声：“复述军令！”

　　元希冷静复述道：“召集百姓，男丁三人一组看守水井……”

　　待元希将军令一一复述无误，姜柴一挥手：“去，每做成一桩，立刻遣人来报，不得有误。”

　　“好！”元希领命而去。

　　姜柴又对周昌叮嘱道：“待阿希把人召集起来，保甲相认，务必将所有探子揪出来；带备倭军去把靖江王氏围了，让他们把王家粮仓交出来，不交就把王家抄了……”

　　“好！”周昌也领命而去。

　　姜柴在城门楼上一条条军令颁出去，整座靖江县城顷刻间进入战时，领命的人不需要动太多脑子，照做即可。

　　待姜柴喘了口气，转头看向陈迹：“义父，如今少了个阿杏和那位，备倭军不堪重用，倭寇人又太多，这城头只怕不好守……”

　　姜柴继续说道：“阿杏和那位去了东兴县，走官道要大半天，回来还要大半天，即便他得知消息往回赶，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回来。若倭寇是打算趁阿杏这个寻道境行官不在来袭城，今晚便会强攻，绝不会拖到阿杏折返。”

　　陈迹沉默片刻：“先熬过今晚吧。”

　　姜柴迟疑：“四面城墙，咱们光是人手就不够，若是倭寇从南面佯攻再从其他地方偷袭……”

　　陈迹反问：“你觉得倭寇会从哪偷袭？”

　　姜柴低头思忖道：“东西两侧一览无余，藏不住兵，倭寇如果要偷袭，那就只能藏在北面的水田里。”

　　陈迹笃定道：“把丁营放去北边。”

　　姜柴纳闷道：“郑继业那一营人马是最弱的，只怕守不住。”

　　陈迹摇摇头：“没事，照做。另外，在城内搭起一圈掩体，为破城之后做准备。”

　　姜柴心里一凛：“破城？”

　　陈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城是会破的，这是我在固原学到的道理。”

第778章 悲观主义者

　　夜幕降临。

　　姜柴独自在城门楼里，用泥土做成简陋的沙盘，他将一根根代表备倭军的竹签插在城墙上，再将一根根铁针插在城外。每一根竹签和每一根铁针，都代表着一百兵员。

　　他脑海中推演着攻与防，不停变幻着竹签和铁针的位置。可铁针比竹签多得太多了，不论他如何推演，这座靖江城都一定会破。

　　姜柴双手撑着沙盘，茫然地看向门外扬子江上，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元杏还在，估摸着会把他的沙盘揉散，打消他的所有顾虑，然后对他说，怕个球，干就完了。

　　可元杏不在。

　　姜柴自言自语道：“你怎么能这时候不在呢……”

　　他思忖片刻，走下城墙往县衙策马而去。待到县衙时，六颗头颅便挂在县衙门前的牌坊下面，皆是趁机哄抬物价的粮商、盐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