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95节
有钱的牧主,根本不需要参军。
没钱的牧主和牧民,却需要服兵役,而且要自备战马、兵器和盔甲,甚至还要自筹一部分粮草。乃至于出现奇葩情况,有人已经沦落为牧奴,却还要自备兵甲打仗!
是不是跟唐代走向崩溃的府兵制很像?
而燕山地区的奚人,燕南地区的汉人,同样赋税徭役沉重。而且征召役夫完全乱搞,还闹出一个笑话:燕京汉人士子只是出城一趟,就稀里糊涂被抓去当民夫。解释清楚以后,负责征夫的官吏被逗得哈哈大笑。
无论是契丹人、奚人、汉人、渤海人,良家子阶层都在不断缩小规模,辽国征召的兵马以贫民阶层为主。
换句话说,辽军早已不是当年的辽军,战斗力还特么不如宋国的西军����三十年后,辽国也会搞变法,复刻王安石的免役法居然成功了,这才稍微把辽军战斗力给恢复一些。
……
元宵灯会的前一天,徐来又被皇帝召见,询问他谈判情况如何。
两府重臣们皆在场。
“陛下,非得打一仗不可,辽夏两国毫无和谈诚意。”徐来禀报说。
赵顼问道:“有没有从辽国使者那里探出口风?”
徐来说道:“探出来了,他们也不知道。”
“嗯?”赵顼没听明白。
徐来解释说:“辽国的正副使者,也不知道会出兵多少,甚至不知道辽国是否会出兵。臣推测,就连辽国皇帝都不知道。”
赵顼哭笑不得:“辽国皇帝怎会不知道?”
徐来说道:“辽国皇帝耽于游乐,把军权都交给了辽国太师。辽国太师若是出动大军,打赢了自然能提升威望,但也会引起辽国皇帝忌惮!”
“所以,辽国是否出动大军,要看辽国太师的心意?”赵顼问道。
徐来回答说:“臣这半个月,详细翻阅辽国文献,又向辽国使臣打听详情。臣可断定,辽国不会出动大军。”
赵顼对此非常感兴趣:“详细说来。”
曾公亮、王安石、文彦博等两府重臣,也等着倾听徐来如何判断辽国不会出动大军。
徐来详细讲述辽国的各种制度,甚至还谈及这些年的民生,然后说道:“三年前,辽国多地大灾,导致流民无数。如今流民都还未彻底安抚,却又向西夏赠粮、卖粮,完全不顾自己国内的民生。”
“辽国若出动大军,无非征召奚人、汉人和渤海人。奚人遭了大旱还没缓过来,而且常年负担极重,强行征召太多甚至有可能导致叛乱。”
“渤海人太远,辎重运输也困难,几乎不可能拉到河北打仗。”
“燕南韩刘马赵这些汉人大族,以及契丹贵族、佛教寺院,掌握着大量土地和人口。他们兼并无数,却又偷逃赋役。辽国现在没有钱粮打仗,征兵也只能征贫苦民户。”
“至于辽国南京(北京)的数万常备兵马,承平日久,数十年没打过仗了。”
“辽国若想出兵十万以上,必须在燕南强征士卒、民夫和粮草。而辽国燕南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一旦战败,则民乱四起!”
“辽军现在极为孱弱,若是他们主动来攻,河北边将只须谨守城池必可将其悉数击退。”
吕公弼说道:“这些只是臆测。”
徐来问道:“吕相公有何高见?”
“辽军的燕南兵马极为精锐。”吕公弼说。
徐来笑问:“几十年没打过仗、军饷也发不齐、还要自己做工补贴家用的精锐?”
吕公弼顿时语塞,因为徐来说得太形象了,让他一下子想起开封禁军。
王安石说道:“若真如徐学士所言,大可不必担忧辽国出兵。先把夔州叛军剿灭再说!”
徐来听得一头雾水,夔州叛军是什么鬼?
却是南川县、巴县有三大家族,都是归附大宋的熟夷。他们各自拥有几千户佃客,威逼汉人给他们做佃户,若不服从就杀掉汉民霸占其土地。被他们霸占的土地还不交赋税,并且经常窝藏蓄养逃犯。
他们还时常伪装成僚人,劫掠夔州各族百姓。现在甚至修筑寨堡、打造兵器。
夔州转运使孙构、转运判官张诜,已经出兵征讨了一年,结果被这些家伙打得大败。
文彦博说道:“既然这些贼寇难剿,不如尝试招安,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徐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家熟夷而已,兵不过一两万,而且兵甲极为简陋。连这样的人都要招安,不是在纵容更多人叛乱吗?就算招抚了他们,难道他们今后就不为非作歹了?”
王安石对此也很强硬:“陛下,臣举荐章��前往夔州平叛!”
赵顼点头说:“可。”
文彦博极为不满,他觉得皇帝太穷兵黩武了,明明是可以招安的剧贼,为什么非要武力剿灭呢?已经剿过一年了,损兵折将不说,还耗费钱粮无数,招安才是最省钱且稳妥的办法。
一个王安石,一个徐来,在军事上互相唱和,皇帝又偏信他们,大宋今后可怎么办啊?
徐来也越看文彦博越不顺眼,他不想得罪任何人,但现在却想把文彦博弄得罢官。简直看到这家伙就心烦!
离开大殿,王安石向徐来拱手:“吾欲继续改革军制,徐学士可愿相助?”
王安石最近又有动作下令裁撤五千陕西厢军。都是不能打仗的老弱,裁掉以后可省下军费,全部用于边军的支出。
徐来不想跟着王安石混,回答得模棱两可:“我听陛下的。”
王安石觉得,自己说服皇帝即可,肯定能把徐来拉过来,于是决定举荐徐来做枢密副使。
徐来溜达着回家,今晚试灯,可以跟家人一起观灯了。
回到京城,无仗可打,得保护性抄点诗词,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0236【鲜花着锦下的思考】
“还没打扮好呢?”徐来微笑推门而入。
侍女忙说:“花钿贴歪了,须敷热水重新弄。”
“我来吧。”徐来走过去。
侍女当即退开,递给徐来一枚银箔珍珠花钿。
翩翩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翩翩今日的装扮,跟徐来在元宵灯会看见的贵妇差不多。高髻上插着雪柳,还簪了一对闹蛾。蛾翅薄如蝉翼,随着脑袋转动,闹蛾的翅膀也跟着扑动。
跟化装舞会似的。
徐来用毛刷蘸了些呵胶这玩意儿是用鱼鳔熬制的,弓箭就是用呵胶进行粘合。他将呵胶均匀涂抹在花钿背面,然后把翩翩的身体扶正。
翩翩微笑看着夫君。
徐来提醒:“闭眼,不要笑。”
翩翩笑了笑,才把双眼闭上。
徐来小心翼翼把花钿贴在她眉心,又仔细端详一番:“可以了。”
翩翩对镜自照,愈发感觉满意。
侍女恭维说:“相公贴得好正。平时握笔的手,就是比奴婢更稳。”
徐来好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这侍女也是余家人,语儿当初跑到应天府照顾徐来起居,翩翩就重新挑选了一位贴身侍女。
翩翩照完镜子站起来,颇为期待道:“我还是第一次跟三郎在京城观灯。不知京城的上元灯会,与广州、韶州有何不同。”
“更热闹许多。”徐来牵着她往外走。
语儿、丁香、豆娘早已准备好了,一家人带着仆从很快来到街上。
好堵!
因为徐来这个宅子,周围全是庙观和娱乐场所,更远处除了酒楼还有两间瓦子。妥妥的人流聚集地,灯会期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王厚自发跟陈小乙一起开道,时不时还回头看向豆娘,因为豆娘今日也打扮得格外漂亮。
余善元、丁正臣等人,此刻已经离开京城。他们不等过完元宵节,就迫不及待跑去赴任了。
徐来右手抱着次子,左手牵着长子。
俩小屁孩都好奇地东张西望,五光十色的彩灯让他们颇觉新奇。
今日正月十四,只是试灯而已,但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元宵正夜。
“哇,那个灯好看。”豆娘指着一个跑马灯。
王厚听在耳中,立即跑去买来,一言不发递给豆娘。
豆娘瞬间脸红窘迫,接过花灯低头不语。
翩翩低声说:“给王子纯(王韶)写封信吧,先把婚约定下来,不能一直不明不白。”
“过完元宵就写。”徐来其实觉得沈括的儿子是良配,因为沈博毅特别老实沉稳。
可惜啊,沈博毅过于木讷。明明对豆娘有意,写信只谈数学之类,很少聊及日常趣事。偶尔见面,遇到豆娘也不敢多说话。
现在豆娘明显更喜欢王厚,徐来这个做叔叔的自然不会反对。
丁香看着街上的花灯说:“不愧是汴梁,比广州的花灯样式更多。那边是鳌山灯吗?这么远都能看见。”
徐来点头道:“鳌山灯在皇城,比广州的鳌山灯大得多。”
语儿对徐来说:“我来抱二郎吧,也让大郎看看灯。”
徐来便把次子交给语儿,将牵着走路的长子抱起,直接放在自己脖子上骑着。
小家伙此前被牵着走,只能透过人群缝隙看灯。现在骑在父亲脖子上,顿时视野开阔,兴奋得欢呼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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