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417节
这场雨下得挺大,枯浅的河道涨回正常水位。
雨势稍停,都水监就接到宰相的命令,立即调动河北、京东的官员,早早安排今年的抗洪防汛工作。
韩绛则在下雨期间写好反对绞死吕惠卿的奏疏。
他本打算在朝会之时,当面向皇帝提出反对意见,谁知朝会因下雨而临时取消。
变法派不出声,是因为他们害怕被牵连。
保守派不出声,是因为他们痛恨吕惠卿。
中间派不出声,是因为他们担心得罪徐来。
但韩绛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虽然是变法派,却中途跟王安石闹翻,跟吕惠卿没有任何牵扯。他也不怕得罪徐来,若不是徐来,他本来可以做宰相的。
韩绛此时的官职,是“以观文殿学士判尚书都省”。位高权不重,属于临时过渡性职务,主要是皇帝没想好该怎么安排。
雨过放晴,这封奏疏递到皇帝手里。
赵顼自言自语说:“我就知道,肯定有人反对。”
如果只是普通官员反对,赵顼肯定把奏疏留中不发。但韩绛的情况不一样,一味留中根本糊弄不过去。
赵顼下令:“召徐来、韩绛、司马光入殿。”
两刻钟以后,三人齐聚垂拱殿。
司马光其实也不想杀吕惠卿,但地牢修书好几年,他憋了一肚子邪火,并不打算阻拦此事。因为“不杀士大夫”只是潜规则,根本没有写进任何法律条文。
韩绛则当面质问徐来:“不杀士大夫,乃朝野之共识。徐相公意欲何为也?”
徐来其实也没想弄死吕惠卿,但皇帝不跟他商量就勾决,他总不可能站出来否定皇帝、替吕惠卿求情吧?
徐来也不可能正面回应韩绛,于是反问道:“太祖、太宗两朝,有不杀士大夫的说法吗?”
韩绛说道:“那时国朝初立,五代遗祸未除,必须施以峻法。”
别说太祖赵匡胤了,就连优待士大夫的赵光义,对待贪官那也是说杀就杀。
在太祖、太宗两朝,因贪污超过千贯而斩首的文官不止一两个。
宋真宗继位之初,同样也会杀贪官。
真正的转折点是真宗封禅!
大宋对辽作战失败,签下澶渊之盟,真宗通过封禅找回面子。而封禅背后,是对文官的一系列优待。
面对王安石留下的烂摊子,徐来确实在尽量弥合裂痕,但绝对不是简单的和稀泥。他要定规矩,也要划一条底线。
对于徐来而言,吕惠卿可杀、也可不杀。
但既然皇帝已经勾决了,那就再无反转的可能。徐来要维护天子权威,也要维护自己的宰相权威。
一个吕惠卿都杀不了,今后还怎么变法?
徐来问韩绛:“当今之吏治相比太宗朝如何?”
韩绛当然不可能如实回答,只能说政治正确的胡话:“从太祖至今,数位先帝与陛下励精图治,吏治自然是越来越清明。”
这种话连鬼都糊弄不了。
皇帝心里清楚,大臣们心里也清楚。
所以徐来并不继续纠缠,转而戳破窗户纸:“真宗封禅的两年之后,也就是大中祥符元年,朝廷处死了贪官王瑛、苗文思。从那以后,大宋便不再杀士大夫,至今不过才六十余年。士大夫如何报答皇帝之恩德呢?愈发肆意妄为!”
赵顼问司马光:“先生是何意见?”
换成几年前的司马光,估计能喷徐来一脸口水。
但王安石不断突破政治下限,把司马光的下限也拉低了,他真不打算为吕惠卿求情。
司马光也开始说废话:“不杀士大夫,是真宗、仁宗以来的共识。但判吕惠卿绞刑,也确实没有违反什么律令条文。”
赵顼是什么想法呢?
别看赵顼此前频频犹豫,可一旦亲手勾决,他反而是态度最坚决的!
历史上,大宋伐夏失败,气得赵顼想杀转运使。
蔡确以“祖宗之法”反对,赵顼只能改为刺配。章��又反对刺配,理由是“士可杀不可辱”。
赵顼欲杀大臣而不得,连刺配都做不到,只能感叹:“快意事做不得一件。”
吕惠卿多次违抗圣旨的行为,已经被审得清清楚楚。而且此人违抗圣旨,还不是因为公义,纯粹是出于私心。
赵顼看了卷宗之后,怎么可能不愤怒?他是真想杀吕惠卿!
韩绛说道:“陛下,吕惠卿此人,其罪确实当诛。但杀了他以后呢?此例一开,后世必有效尤者。杀一吕惠卿事小,开滥杀之先河事大。”
说完这些,韩绛干脆豁出去了,继续上强度道:
“后世倘有庸主在位,权臣欲排除其异己,必援引今日之例曰:先帝杀吕惠卿,今某某之罪不减惠卿也。若是如此,则士大夫之命,皆悬于权臣之手矣。”
“陛下今日快意于一杀,后世赵氏之子孙,将何以制权臣滥杀?此臣所以寒心者也!”
这他妈什么话?
赵顼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我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你给我扯我死后的事情?你这是在咒我早死吗?
徐来也给听乐了。
韩绛这一张嘴,还真就什么都敢说。难怪当初把边军给逼反,估计私下说了不少妄言。
韩绛说完了也发现不妥,于是又补救道:“臣请陛下思之。若陛下收回成命,天下必曰:惠卿有罪而陛下不杀,此仁君也。士大夫之心,尽归于陛下也。”
这什么逻辑?
徐来实在听不下去了,反问道:“难道依法杀一罪臣,天下士大夫就会怨怼陛下?这些士大夫,读的什么圣贤书?”
韩绛不愿跟徐来辩论,继续对皇帝说:“陛下,昔汉文帝时,薄昭杀汉使,罪当死。文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与昭饮,昭自杀。文帝不杀之,而天下服其仁;昭虽死,而文帝不损其明。陛下何不效此?诏令惠卿自尽,赐以全尸,不污刀锯。则陛下既守祖训,又正国法,天下谁曰不然?”
徐来说道:“逼迫罪臣自杀,哪来的正国法?若是如此,还不如改为流放三千里。今日可逼吕惠卿自尽,他日就可逼迫任何大臣自尽。你前后所言,简直自相矛盾!”
徐来要的是规矩,而不是谁的颜面。
韩绛说话虽然毫无逻辑性,却隐隐把司马光说动了:“陛下,吕惠卿依法当诛,此事不容辩驳。但陛下可彰仁德之治,宽恕其死罪,改为刺配可也。”
司马光当然不怕“手滑”,但很多士大夫害怕“手滑”。
绞死吕惠卿,极有可能影响今后的政治环境。
“手滑”是宋朝的一个梗。
庆历三年时候,全国各地大旱,饥民多达两三百万。张海聚众千人,揭竿而起,从陕西杀到河南,又从河南杀到湖北、淮南。所过之处开仓放粮,声势浩大,横行诸路。
高邮知军晁仲约为了保住城池,组织城中富户拿出钱粮、酒水、牛羊,把这些物资送出去犒劳城外起义军。
事后,许多大臣请求处斩晁仲约,副宰相范仲淹则出面力保。
这种情况确实可以保,但范仲淹说出的一段话,却造成极为恶劣的后续影响。
范仲淹说:“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他日手滑,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
这便是“手滑”一词的来源。
司马光对此是极为清楚的,他在编写《资治通鉴》时,还让唐代官员也用“手滑”劝谏:户部尚书杜��劝宰相李德裕。
赵顼听完,已明白三人的想法。
徐来想要按规矩办事,杀不杀吕惠卿反而还在其次。但皇帝已经勾决,为了维护皇帝和宰相权威,偏向于维持原判绞杀吕惠卿。
韩绛也不在乎吕惠卿的死活,但坚决反对判处文官死刑。他甚至建议皇帝逼吕惠卿自杀。
司马光被韩绛说动了,想要维持不杀士大夫的政治生态。因此反对判死刑,也反对逼其自杀,建议改为流放吕惠卿。
赵顼没有立即决定,反正秋后处决,时间还早着呢。
……
三人在垂拱殿的争论,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
跟韩绛差不多处境的官员,开始陆续上疏反对判吕惠卿绞刑。
这些人跟吕惠卿牵扯不深,不怕被牵连追查。同时他们又无法获得徐来重用,干脆上疏邀名买直。反正有韩绛冲锋在前,他们只是跟着摇旗呐喊,徐来生气了也是找韩绛的麻烦。
许多保守派也上疏反对,他们的想法跟司马光一样。都是害怕“手滑”!
反而是跟吕惠卿走得近的官员,尤其是被吕惠卿提拔过的官员,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全部选择装死。
朝堂上讨论此事的奏疏满天飞,很快舆论就蔓延到民间。
乃至于杂志都公开讨论此事。
文彦博在开封留下的《正声》,以及程颢在洛阳创办的《天理》。这两份杂志收到大量投稿,士人们对是否处死吕惠卿各抒己见。
支持处死吕惠卿的投稿者,以没做官的士子居多。他们认为吕惠卿罪大恶极,就该依法惩处,没有任何毛病。
反对处死吕惠卿的投稿者,多数是有官身的,包括那些辞官或被罢官的。他们抓着“祖宗之法”、“国朝不杀士大夫”展开讨论。
如此大规模的舆论,甚至迅速传到江宁,把王安石都给惊动了。
王安石开始写奏疏,反对处死吕惠卿。
退休在家的韩琦、富弼、曾公亮,也不约而同上疏,同样反对处死吕惠卿。
事情终于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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