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421节
“我们也去帮忙。”
“会不会被官府治罪啊？”
“怕什么？出了事有太学生顶着。”
“对啊，太学生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
很快就轮到太学生懵逼了。
他们可以通过登闻鼓院投书，根本不需要敲响登闻鼓。
但那些老百姓不知道啊，在一片混乱之中，有百姓直接把登闻鼓敲响。
“咚咚咚咚！”
今天是休沐日，只有一个小官、两个吏员值班。
那个小官听到外面嘈杂不堪，正要出门去查看情况没走几步便听到登闻鼓声。紧接着，一群穿着儒衫的士子闯进来，把登闻鼓院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小官吓得脸色大变连忙问道：“诸位有何要事？”
发起此事的太学生李平上前，作揖之后捧出联名奏疏：“吾等皆为太学生，因不忿有人阻拦吕惠卿判死，所以来投书请求官家严惩！”
小官又问：“外面还有多少人？为何如此喧闹，还把登闻鼓都敲响了？”
李平回答说：“外面的都是东京百姓，他们听说吾等之事，便自发跟随请愿。也不知是谁敲响登闻鼓，太过混乱根本拦不住。”
小官根本做不得主：“诸位稍安勿躁，我立即派人去请院判。”
他派出一个吏员，去找放假在家的院判。接着又爬上围墙，出言安抚外面的百姓。
登闻鼓院的院判叫王��，是次相王��的堂弟。
历史上，王��父子也算青史留名，只不过留名的方式有点特殊。
几年以后，有个刚升为京官的倒霉蛋，租住在王��家的空房里，跟王家人只隔一道墙。这个京官的妻子，陆续跟王��父子勾搭上。
我家租客的美貌妻子……挺会玩的。
父子成为同道中人，苦主还是一个京官，消息传出很快就闹大了。
而且还卷入政治斗争：王安礼跟王��是政敌。王安礼就暗示自己的亲家朱明之（主审官的上司），令其把王��给牵扯进来，诬陷王��的儿子也参与通奸。
只能说，发展到元丰年间，大宋官场已彻底没下限。就连浓眉大眼的王安礼，为了干倒政敌都无所不用其极。
“什么？有人敲响登闻鼓？”
还没开始玩租客人妻的王��，此时正在家里跟小妾喝酒，听到消息瞬间酒意全无。
跑来报信的吏员说：“至少来了上百个太学生，还有上百个东京百姓！”
王��立即扔下小妾，骑着骡子就一顿跑。
等他抵达现场时，百姓已经越聚越多����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但全都被王��视为请愿者。
王��一边安抚学生和百姓，一边派人去请登闻检院的院判。
不能自己一个人头疼，得把登闻检院的上司也拉进来！
当日下午，赵顼就收到登闻鼓院、登闻检院的上奏：一百多个太学生投书，数百上千个百姓击鼓请愿。
赵顼感慨道：“吕惠卿在东京的恶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啊。”
次日便是两参朝会。
徐来站在大庆殿中，等着言官议论此事。
果然，走完既定流程之后，范纯仁先站出来说：“陛下，太学生虽然可以投书登闻两院，但按规矩必须先获得太学长官的允许。那些太学生的投书，听说并没有太学长官签押。请务必严厉处罚！”
太学生投书的正常流程，是先把上书的内容，交给校长审核。校长签字盖章以后，才能把奏疏投到登闻鼓院，再由登闻鼓院转给登闻检院。
如果没有校长的签字盖章，就直接去给皇帝投书。是有可能被太学开除的！
判国子监兼太学校长常秩，暗自叹息一声，无奈出列道：“陛下，这些学生上报过长官。臣已经答应他们投书，只不过忘了签押。此皆臣之过也。”
这几年，常秩没少维护学生。
他受王安石的邀请出山做官，又因不同意新法内容被扔去搞教育。有好几个学生，在太学考试时，写文章讨论新法的弊病，都是常秩出面力保才没被开除。
这位老先生，为了学生可是操碎了心。
韩绛站出来说：“陛下，常秩与那些太学生，皆应当依法严惩之！杀不杀吕惠卿乃国事怎容学生投书妄言？”
徐来轻轻挪动左脚。
距离他较近的王��立即出列：“陛下，太学生投书是出于公义，虽然违规但情有可原。该当罚之，但不能重罚，否则学生今后就畏于言论了。”
太学生违规上书，最重的惩罚才是开除，而不是说一定就得开除。
因此，网开一面，不算坏了规矩。
司马光也是讲规矩的，举着笏板出列说：“判国子监常秩，疏于管教学生，又忘了给学生的投书签押。应当罚之！”
常秩说道：“臣愿受罚。”
赵顼想了想：“罚铜五斤吧。”
韩绛说道：“罚得太轻。”
赵顼改口：“那就罚铜十斤。”
韩绛无奈退回班列，他知道皇帝想保常秩。再继续纠缠下去，无非是罚铜二十斤而已。
司马光说道：“陛下，如今民间舆论汹涌，已酿成学生、百姓投书击鼓。若不对杂志加以管制，恐怕今后有不忍之事。臣请禁止民间杂志议论朝政！”
徐来也站出来：“司马台长当初在洛阳，也办过杂志议论朝政，去年杂志还被封禁了。为何现在却不准杂志议政？”
司马光说：“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有奸臣乱政，民间自当议论之。现在拨乱反正，政治清明，不当被民议扰乱视听。”
“阁下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徐来说道，“朝廷已颁布《管制条例》，其中一条是不许造谣。若杂志造谣扰乱朝堂或地方，自有法律惩处。”
司马光还没接话，韩绛就说道：“此次百余太学生、千余百姓齐聚登闻院，必有人鼓噪串联，请陛下严查之！”
徐来说道：“可以调查，还学生和百姓一个清白公道！”
陈绎也站出来：“臣请调查此事。”
司马光继续说：“请陛下禁止民间杂志议政。”
徐来说道：“先不说是否禁止议政。百姓深受奸贼所害，难道讨论是否该杀此贼就是议政吗？不许百姓在杂志上讨论，难道他们私下就不讨论？不让人说话，还要道路以目不成？言官可以风闻奏事，百姓就不能就事论事？还是说，你身为御史中丞，怕百姓抢了自己的饭碗？”
司马光被最后一句气得不轻，无数话语憋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赵顼说道：“好了，莫要再争。陈绎负责调查此事，只要查明无人煽动指使，就不要追究学生和百姓的罪过。那些学生出于公义，才有违规投书之举，小惩即可，不要深究。至于民间杂志，亦是朕的言路。不费一分俸禄，就在民间多了无数御史。此不美哉？”
这算是皇帝给杂志和作者定性，杂志是民间御史台，文章作者则是民间御史。
但很多官员忧心忡忡，这玩意儿以前没有，王安石在位时管控很严，现在放宽了总感觉容易出事。
0342【广东老家】
朝会争论的当晚，韩维主动到韩绛家里拜访。
晚饭都没有吃，兄弟俩直奔书房。
“徐来派你来的？”韩绛问道。
韩维笑道：“几年前，你入夜到我家里，我也问是否王安石派你来的。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现在就怎么回答。”
韩绛闻言默然。
变法核心机构还是制置三司条例司时，韩绛曾与王安石共同领导这个衙门。
而身为弟弟的韩维，当时直接弹劾哥哥，希望皇帝能够罢免韩绛。
做哥哥的也没惯着弟弟，韩绛迅速予以回击，联合王安石疯狂打压韩维！
韩维说道：“你当初怎么劝我，我现在也怎么劝你。赶紧自请外放吧，留在京城没什么意思。”
韩绛回击说：“我当初是副宰相。你现在是什么？”
韩维笑道：“徐相公不是王安石，他提拔官员没那么急躁。我现在是翰林学士兼知制诰、行判都提举市易司。京城物价暴涨、开封流民云集，在这种关键时候，徐相让我行判都市易司。反正我不着急，现在干得挺好。”
韩绛不知该如何争辩了。
因为韩维现在的情况，其本职非常高级且清贵，又临时掌握着极大实权。别看韩维“官小”，可比官大的韩绛风光得多。
韩绛如果继续留在京城，确实没什么意思，越蹦��越像跳梁小丑。还不如赶紧自请外放，去做地方官潇洒快活。
兄弟俩对立于书房，足足半刻钟没再说话。
良久，韩绛留客道：“吃了再走吧。你刚进门的时候，你嫂嫂就让厨娘加餐了。”
“行，吃了再走。”韩维点头说。
两人一起走出书房，仿佛没有任何矛盾，欢声谈笑着来到饭厅。
嫂嫂热情招呼韩维，韩维也聊起各种家常。
一顿饭吃完，韩绛带着些许醉意，亲自把弟弟送出家门：“我明日便自请外放。你帮我转告徐来一句话：他今日以民意裹挟朝堂，以后也会有人用民意裹挟他。莫要作茧自缚！”
“我会转告的。”韩维踏出门槛，被亲随扶上马车。
次日，韩绛自请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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