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744节
瓦片坠地,灯柱断折。
历代贾家先人牌位,七零八落的都被砸碎在地上,连着两代荣宁国公的画像,也都已被焚了干净。
真是好一番破败景象。
邢夫人见状,更急得慌了,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不危险的,顺着倒下来的缝隙就往里头钻。
凤姐儿看在这般光景,起初心中也不免凄然。
只是见邢夫人如此,也是唬了一跳,再不料邢夫人与贾赦竟然情深至此的,也忙吩咐人进去找人。
几个婆子本还不愿,只道房子塌成这样,必有危险的,倘若进去,那剩下一半再塌下来,岂不就把人给埋在里头了。
况且贾赦一贯对她们也没有什么恩德,因此你推我我推你,都不肯去,竟道:
“奶奶先别急,大太太既进去了,这屋子也没多大,能瞧见自然便瞧见,咱们等着一阵子就是,这许多人进去,反倒还转不开身了。”
凤姐儿一路行来,本就已憋了一肚子火,又更知这些婆子们不过是在推诿罢了,冷笑起来,厉声喝道:
“你倒说得好一番道理,大老爷如今怕就在里头,连大太太也进去了,你们倒还敢在这里躲懒。
指着你们办事,架子倒比我还大些!
你们不去也罢,左右今儿府上已跑了不少人,赶明儿我在太太跟前回禀一声,也只当你们也都跑出去了,正好再买些新的来!”
说着便眼神一狠,咬了咬牙,竟也要亲自进去搜寻。
众人这才没奈何,又顾忌凤姐儿威严,只得满脸不情愿地跟着往里头进。
不想待顺着缝隙钻进屋子里头一瞧,一时间反倒没寻见邢夫人的人影了,只听见里头有人在哭。
凤姐儿还当是已经寻见了贾赦,赶紧也找过去,却见邢夫人只抱着几个空匣子正在那里干嚎呢。
她跟贾赦夫妻俩个,既都是极贪财吝啬的性子,又如何能不藏着私房钱。
可这东跨院里竟遭了兵灾,说是刮地三尺也不为过的,贾赦收集的那些古玩字画,扇面玉石,自然都被人搬走。
连她好不容易从贾赦手里抠出来的一点儿,自然也尽都没能逃得过去的了。
想想平日里省吃俭用了大半辈子,甚至连给下人的赏钱都要克扣,正在是连雁过都要拔根毛的。
辛辛苦苦地才积攒了这么些,这下竟一遭都清了空了,连个铜板都没给她剩下。
以邢夫人这视财如命的性子,这如何能不叫人悲从中来!
凤姐儿只看了一眼,便已明白过来,还当她是为了贾赦担忧,到头来,却原来只是关心她那点银子...
因此一时竟也觉有几分好笑,正要上前几步,劝说一番,好叫邢夫人先避出去,省得在里头添乱。
却不料才一抬脚,脚底下倒先踩中一物,又软又脆,奇怪得很,却又叫人莫名突地心慌。
便才忙低头一看,方见竟是一具炭一样的人影儿!
浑身已烧得焦黑,几乎都已看不出个人样子来,黑漆漆的扑在地上,因此才叫凤姐儿前头一时也没瞧见
正躺在门里头,像是要往外去,只是到底竟没能成功,还未等爬出去,就已经叫火给舔成这样“外焦里嫩”的了。
虽是那人影已被火舔得面目全非,浑身跟裹了一层炭皮似的,可到底一只手上还套着个玉扳指,叫凤姐儿一眼就认出来。
这若不是贾赦,又还能有谁?
想是因见乱起,贾赦也慌了神了,众人又顾不上他,只得自己从床上挣扎起来,却又不能行走,只得在地上趴在往外逃,却到底没能逃得出去,就已经被火给燎上了...
这也正亏得如此,才叫这扳指保留下来,没被乱兵捡去,不然便更认不得了。
凤姐儿这样一看,饶是她一向胆大利落的,岂不也骇得几乎魂飞天外!
当即一声惊叫,跌跌撞撞倒退几步,连忙避过身去。
平儿等人还在别处搜找人物,听见凤姐儿这一声喊,唯恐凤姐儿有什么不测的,自然也忙都来瞧。
见了那人影,更也无不骇然,有几个胆子小些的,当即就已经吓得软倒在地上了。
便如那邢夫人,前头记挂她那些私房钱,也没顾得上在意,还从那上头踩过一回的,这会子已吓得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的了。
凤姐儿躲在平儿怀里哭了几声,到底也还是只得强作精神,顾不得满心惊惶,按着几乎快要跳得破出去的心口。
叫了几个胆子大些的婆子,将贾赦抬出屋去,拿布盖了,再叫人急定棺椁,并差人去报给王夫人知道,好拟一个往各处报丧的条陈出来。
接着便又往旁处检视,更见连那大门口上,“敕造荣国府”的牌匾,也都被人揭了下来,往台阶上摔成两半,被火烧的焦黑了。
这牌匾原是太祖御笔,倚凤姐儿原以为,无论如依何,再无人敢动的了,更就是荣国府的脸面。
可如今却连这脸面也都没了...
到底人家是造了反的,却又哪里还在乎这些呢...
桩桩件件,恍惚间瞧着,竟跟被人抄了家似的。
叫凤姐儿一时也都红了眼睛,生出几分茫然。
两代公府,满座勋戚,如何竟至于落得这样的场面来...
甚至于连我王家,若非晏弟顽强,才保得一隅安宁,可连二叔家里听闻也都...
正在落泪,只一时又有人来报:
“城里头几座棺材铺子,小的都已寻人打听过了,好些的料子,早些时候已被别的各家订完,就是稍差一些的,也轮不上。
也只剩下几件松木的,倒还空着,可也得紧着些,要再耽搁,只怕连松木的也都没了,请奶奶一个主意。”
凤姐儿这才回神,听了这话,也不免叹了口气。
只是到底她是晚辈,身份上又是贾赦的儿媳妇,本实在不便作这个主,却又无处推去。
只得道:
“虽说委屈了大老爷,可事急从权,总要先叫大老爷有个容身的地儿。
倒不妨暂且先委屈些,待这阵子忙过去,有了好的,就再换下就是了。”
府里其实自然不是没备着好料子,可那是给贾母预备着的,又岂能用在贾赦身上。
况且贾赦说不得还有一具松木棺材来存身,此番城中各家如此死伤,却只怕那些身份低一些的,生前或贱或贵,却也就只得一张草席裹了了事了。
那下人听了吩咐,果然立时又折身前往,却仍迟了一些,已连那几副松木棺材都要被人买去了。
还是摆出国公府的名号来,舍了些脸面,才抢了一张松木薄棺回来,将贾赦盛了。
待将贾赦之事忙活一遭,才见前头外头又陡然一阵喧哗,唬得众人又是一跳,只怕别是又出了什么事情才好。
却还没待发人去问,却见竟是贾琏跟前的兴儿跑来,望见凤姐,急匆匆的便道:
“奶奶,二爷也回府了!”
第565章 贾琏有疾
凤姐儿猛然一惊,也忙迎去。
这贾琏自承了爵,又渐渐与凤姐儿有隙,平日里原本就不大着家的,只整日里在外应酬,去了何处,也从不告诉凤姐儿知道。
虽还维系着夫妻名义,却不过只是做个样子,省得落人笑话,实则已大有分家另过的架势了。
因此自这遭乱子方起,贾琏便已是下落不明,如今倒才来了消息。
凤姐儿前头虽嘴上不说,可到底心中又如何能不担忧。
虽说夫妻情分上,早已是相敬如冰的了,可毕竟也还念些旧情的。
况且西府如今的爵位就在贾琏身上,一旦贾琏有失,整个西府都免不得又一桩大麻烦,牵累的又何止是他贾琏一个,更遑论凤姐儿这个发妻了。
因此贾琏的安危,实比贾赦都还来得更要紧些。
尤其眼下西府如此状况,对外便更需贾琏来做主了。
故凤姐儿脚下急行,倒比那兴儿还走得快些,叫那兴儿一肚子还没说完的话,也只得都咽回去,急忙也跟上去了。
凤姐儿正一边走,一边也在心里头计较着要跟贾琏商量的事:
府里头各处都要重建,那园子里头倒还好,因建在里面,受害倒是不重。
只前头的门楣必要先装饰起来,门头上的牌匾,得赶紧重挂上去;
老太太的院子,也定要排在头一个的,只是眼下也只得先粗粗地弄一下,勉强在老太太眼里交代过去,这话回头还得去找鸳鸯去说...
荣庆堂、荣禧堂也得先修好,不然这几日大老爷丧事办起来,各家亲戚登门,实在也难看的很...;
至于他那西院,倒是可以先往后放一放,左右他也不常住的。
再者一些要紧的人家,去送大老爷的讣告,也得他亲自去...
桩桩件件,心里头都还未罗列明白呢,等到了门前一看,却又愣在那里。
原来那兴儿只说的是贾琏回了府,叫凤姐儿还以为贾琏好好的,可如今一看,却竟分明是叫人给抬回来的!
浑身酒气未散,面上也有几道淤青伤痕,瞧着虽还有几分意识,却也已经有些不大清醒了。
尤其一条腿,自那膝盖下头,一截小腿弯弯扭扭地耷拉着,几乎顶出个尖儿来,实在也不像个正常样子能摆得出来的。
凤姐儿急得连忙上前,撩开贾琏的衣服下摆一瞧,果然见绸裤上洇着血痕,小腿处被顶起来一处高高的凸起,这分明竟是断了骨头了!
凤姐儿只瞧了一眼,便忙放下,心里头怒火中烧。
一双凤眉高高扬起,面罩寒霜,只唤了那兴儿近前,抬手一个嘴巴过去,拧身喝问道:
“二爷这是怎么弄的!带着你在跟前,你倒将二爷照看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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