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745节
那兴儿挨了一嘴巴,又见凤姐儿恼恨,便忙跪地辩解道:
“奶奶息怒,非是小的不懂事,这事情原也怨不得小的。
二爷正与人吃酒吃的好好的,忽地外头就乱起来,几个当兵的进来,见人就杀。
二爷怕得慌了,又没处躲,不管不顾的,翻了窗子,就从三楼上往下跳。
小的是喊也喊不住,拦也拦不得,我上去拽着,爷还怪我害他,也赏了小的一个嘴巴。
结果跳下去又没站稳,这才将腿给摔了...”
到底贾琏在外吃酒,自然是往那些烟花柳巷当中去。
平日里自然繁华热闹,可一遭起了兵乱,那些兵油子们逞起凶威来,这些个繁华热闹的靡靡所在,却自然也是首当其冲的。
凤姐儿都不用去想,自然也明白这番道理。
只是也不好细究,只得仍厉声喝道:
“既然都已跳将下来,如何不早回府,又不去就医,又不遣人回来报信,如何耽误到这时候!”
那兴儿便苦着脸道:
“奶奶拿这话来问小的,却又哪里是小的能做得了主的。
小的也想早回来呢,只是二爷不让,因他腿疼,就是我搀着,他也走不得路,小的见二爷这样,也不敢离了去,只得在跟前守着。
就是当时要去看诊,城里头几处医馆也都不开门的,就是眼下,坐馆的大夫也都让各家一早给请去了。
实没奈何,也只等天亮了,见着安稳些,小的才四处寻人,自己掏了银子,叫他们抬着二爷回来了。”
凤姐儿只气得一阵头晕,望着躺在门板上的贾琏,又不禁一阵咬牙切齿。
原还指望着贾琏来主持大局,可如今却见贾琏也成了这副模样...
这真是...
难道这样大一座西府里头,竟真就连一个能顶上事儿的也没有了不成?!
只是终究也没奈何,只得长叹了一口气:
“还不抬进去,小心轻放着,赶紧找大夫来给二爷瞧瞧!再照看不好,仔细叫你们再吃我一顿好嘴巴!”
众人这才不敢耽搁,急抬着贾琏回西院里去了,又忙请了大夫来瞧,乱糟糟的好一阵子才罢休。
待那大夫诊罢,凤姐儿便忙上前问道:
“究竟如何?”
那大夫面上便稍有些为难,斟酌着一番,方才回道:
“奶奶也不必太过焦急,到底二爷性命上无甚大碍,虽一时精神上有些昏沉,不过是忍痛疲乏之苦,睡上一觉就好了。
只是这腿上...若一早就往医馆里头去住,或许也无甚事,只是这到底过了一夜过去...精血耗损得太过了些,创口上的皮肉也...
虽也还能治,只是怕难好全了...”
凤姐儿心头一惊,紧着问道:
“不能好全...到底什么意思?”
那大夫便忙道:
“奶奶勿急,其实也不打紧的,若照顾得谨细些,走动慢些,也未必瞧得出来,只是不好跑动了...”
凤姐儿听了这话,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情知贾琏这一条腿多半是要跛足了。
也只得深吸一口气,到底强逼着自己不放在心上。
总归性命、爵位皆都无碍,说话管事都不妨碍什么,只是腿脚上稍不便利,不过难看一些,到底不算有什么大影响。
这等乱子里头,已是极难得的了。
便点头道:
“既如此,且就劳你费心,多开些好药,好歹尽力保全一些。”
那大夫自是连连点头,自言定是尽力而为的。
凤姐儿又再跟前站了片刻,见贾琏始终闭着眼睛,虽见方才说他跛足,分明气息抖了一下,到底不肯睁眼理会。
便也再懒得多留,又交代几句,便干脆带着人出去,只叫丰儿留在跟前照看便是。
到底府里头还有一堆事呢,实在也没多少工夫在贾琏面前瞎耽搁。
因此出了西院,凤姐儿心中仍还有些气恼,平儿却才近前来,低声道:
“方才有嬷嬷来传话,说是琮三爷也寻见了,人还好好的呢,只是叫烟熏得哑了嗓子,还不知道得不得好呢。”
凤姐儿被贾赦一事乱了心神,一时甚至都没想起来这“琮三爷”是谁,只又得了平儿提醒,才想起来贾琏的那个庶出的兄弟。
要说迎春那呆木头,平日里在一众姐妹当中,已是跟透明人似的了。
那这贾琮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底迎春还得已养在贾母跟前,总还有些视线,况且旁人不说,探春惜春两个妹妹,总对她还记挂几分的。
那这贾琮,却真正可称得上是爹不亲娘不爱的了。
说来地位上,其实与贾环相仿,可到底贾政对宝玉九分用心,也还有一分用在贾环身上呢。
贾赦夫妻两个,却真正是私心里头一贯都只顾着自己,贾赦对贾琏父子之间都尚且不算亲近,对这贾琮,那就更当没这个人似的。
至于邢夫人,那就更不用说,贾琮生母也早亡故。
就连贾母对这个庶出的孙子也谈不上有什么珍视。
因此这贾琮在这府里,真正是一年到头,也不都见人提起几回的,处境过得正经是连比个奴才也都不如。
前头众人逃难,连贾赦都尚且顾不上,便更遑论是他贾琮了。
就连凤姐儿,前头搜出了贾赦尸身,心慌神乱的,也都还仍将这贾琮给忘了。
这也真是亏得平儿心细,倒还记得这么个人,虽自家奶奶一时没记着,也还暗暗地吩咐了,叫人都寻一寻。
指望着就算已经不好了,终究是姓贾的,也得把尸首给捡出来呢。
要不然,只怕虽一时得活,再耽搁着,也就真无人在意地死在废墟下头了。
这说来也是因祸得福,如今贾赦都已烧成炭一样的了,那贾琮平日里不受待见,住得也偏僻破落,院子破旧得跟杂房似的。
乱兵进来,远远望了一眼,甚至都懒得去寻,因此反倒竟逃出一条生天来。
虽说眼下是熏哑了嗓子,可说不准也还能治,况且总还留得一条性命,已是极难得的了。
凤姐儿既被提醒,才想起这么个人来,也不料贾赦都死了,贾琮竟还活着,不免也感慨一番生死无常。
可若没寻见则罢了,既然寻见,到底也能算个主子。
虽说往日里是个不大要紧的,可如今细算下来,这大房里头,上上下下的爷们加起来,也就只剩下贾琏贾琮兄弟两个了,实在凋零得很。
因此也还是交代道:
“总是一件好事,请个大夫给他瞧瞧,就是治不得,爷们家儿的,没了嗓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叫他不要往心里去。”
平儿便忙答应一声,急急的差人处置。
...
那头贾琏听见凤姐儿离去,也才好睁开眼睛。
他心中本有些惧怕凤姐儿,又自知这遭实在伤得荒唐了些,因此才故作未醒,省得尴尬。
此时听罢那大夫诊断,也知自己将来多半成了跛足之人,自然也难免伤心垂泪。
可就如凤姐所想的,虽然从此难堪一些,只要爵位性命都还在,其实到底也不能算什么大事。
故垂泪一番,也强打起精神来,将剩下的旁人也都遣下去,只留下丰儿问道:
“府里现下如何?老祖宗、大老爷跟二老爷可都还好?”
那丰儿见贾琏突然“转醒”,先还有些惊喜,此时见贾琏发问,便也觉得为难了,犹豫一番,也不知该怎么说,才如实道:
“老祖宗受了惊吓,睡了一天还没醒呢,二老爷也因为跟宝二爷怄气,气得病倒过去了。
这两个且都还好,大夫瞧了,都说一时还没什么大事,只是...只是大老爷已经没了...”
贾琏果然“啊呀”一声,当即惊得就要坐起,却又牵连伤处,只得又重新躺下,紧着问道:
“这...大老爷如何没的?怎么你们尽都无事,独大老爷一人遭了殃不成?!”
丰儿也不敢过多辩解,只道:
“事情出了,奶奶便招呼着人,都往东府里去躲,因此众人才算平安。
只是乱糟糟的,才将大老爷忘下了,大老爷那病,又没处躲去,那些贼人又在东跨院里放了火,就...
二爷也别气!到底都已经这样了,奶奶前头一回来就跑去寻,也还是迟了些,已经叫人在外头采买了一副松木棺材暂且安置着,正等二爷过后处置呢。”
贾琏一听,心中岂不恼怒。
到底他虽与贾赦不亲,可贾赦终究也是他老子,又是凤姐儿的公爹。
如今听着丰儿一说,这凤姐儿避难过去,连着猫儿狗儿都记挂着,只独独将他老子忘了。
这岂不是有意为之的!
况且又只拿一副松木棺材来装,只怕更是私心里头有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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