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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10节

  “昨日你最令我高兴的,不是你说的那几个广陵才俊哑口无言,是你知分寸,对那几个才俊毫不客气,锋芒毕露,可对华,戴二公却以礼相待,谦逊避让,没遭受羞辱,又不失南北之和。”

  “戴公对你都是赞不绝口,说要向他的兄长举荐你呢!”

  “皆因君侯信任,方能成功。”

  羊慎之回答之后,又清了清嗓子,问道:“方才宋雅送来一箱大钱,说是君侯所赏,不知是何缘由?”

  “我知子谨高雅,非贪财之人,我也绝不是要羞辱子谨,只是我以为,子谨远道而来,无论是拜见尊长,还是购置车马,都是需要钱的,子谨帮了我大忙,按理来说,我该答谢,身上携带的就只有这么一些,子谨万万不要推辞!”

  “今日之钱财,我只当是友人相借,往后必定归还。”

  庾冰笑着点头,他抬头看向门口,压低了声音,“子谨,如今,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

  “请君侯直言。”

  “今天下大乱,以你之见,是该注重安天下,还是该注重正礼法?”

  羊慎之迅速思考起来,庾冰这严肃谨慎的模样,绝不会是在考察自己的学问,他是在...询问自己的政治立场?

  安天下,正礼法....门阀新派和礼法旧派?

  羊慎之抬起头,脸色肃穆,“安天下。”

  庾冰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虽说当下大族子弟立场多变,两派也没起正面冲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同道之人终究难得。

  “好,极好。”

  庾冰继续说道:“我接下来与你所说的事情,不能使第三人知晓。”

  “喏。”

  “并非是所有人都愿意让晋王殿下更进一步,无论是北人,或是南人,都有反对之声。”

  “先前王公与诸公商谈这件事的时候,群臣多称善,唯周伯仁不语,其弟周仲智,更是出口不逊。”

  庾冰平静的说道:“可令人惊诧的是,晋王殿下竟称赞他们二人,说他们不负仁智之名。”

  “吾等欲行万民劝进之事,正是因为这几个人。”

  羊慎之听出了他言下之意。

  晋王殿下看似淳朴,实际上却不太老实,他不想那么‘急不可耐’的当皇帝,他想被求着当皇帝,想有尊严的当皇帝,更想提拔一些‘仁智’的礼法旧派,积累些自己的力量。

  看出晋王的想法之后,新派决定要发动‘群众’的力量,万人上书劝进,在稍稍彰显下实力的同时,为劝进者请赏,进一步扩大己方势力的影响。

  不劝进的,那就是与民意反,可以处置。

  一举,三得。

  羊慎之也瞬间明白,为什么庾冰会对自己颇为看重了,先前跟庾冰闲聊时,庾冰曾说起过他的两位长辈,大伯父羊曼和二伯父羊聃都算是跟晋王关系极好的,深受信任的人。

  羊慎之点着头,“善,不知如今与吾等一同劝进者有多少人?”

  “二十万。”

  “二十万人?二十万人皆赏?”

  “皆赏。”

  “好魄力,好谋划,不知是何人之策?”

  庾冰笑而不语,羊慎之的心里却有了清晰的人名。

  王导。

  庾冰继续说道:“我最想联络的,正是子谨的族伯,只是,羊公不愿参与这件事,私下里总是醉酒,不论公事,不回书信,不知子谨有何能教我?”

  ps:帝欲赐诸吏投刺劝进者加位一等,民投刺者皆除吏,凡二十馀万人。����《资治通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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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族谱之中,无有汝名

  京口,羊府。

  果园之内,歌声不断。

  就见有五人坐在园里,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手持酒壶,边饮边唱。

  他们也不分什么主位次位,随意而坐,东倒西歪,有两人都几乎半裸躯体,亦无人在意。

  他们已经连着喝了两天的酒,不曾中断,困了就在这里睡觉,连大小便都在附近解决,完全无视所有的礼法,名教,荒诞不经已达到了极点。

  有一壮仆,站在园林门前,张望着里头的几个人,神色纠结,来回踱步。

  其中一名士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人长得高大,醉态在众人之中最不明显。

  他轻声提醒道:“祖延兄,似是有人来。”

  一个醉醺醺的人缓缓睁开双眼,几乎全裸,眼神迷离,姿态放荡,这正是名士羊曼,羊曼看向开口的人,大声说道:“我只见有风找,有春找,有梦找,何见有人找?桓茂伦!你醉了,醉了!”

  提醒他的人,乃是名士桓彝,字茂伦。

  听到羊曼的话,他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变出醉意,“不过才喝了半日酒,岂能醉?”

  “半日?不是三四日?”

  “酒甚美,已不记得时日。”

  “哈哈哈,极好,极好。”

  就在两位名士胡说八道的时候,那壮仆终于是大步走了过来,他走到靠近几个人的地方便停下,朝着羊曼行了礼。

  “公,有客自对岸来,说带了族人的口信。”

  羊曼箕坐,仰头看向他,“哪位族人?”

  “说是族侄羊慎之。”

  “让他走吧,我不记得此人。”

  “喏。”

  这壮仆离开了,羊曼又抱着酒壶,对嘴而饮。

  如此过了会,那壮仆再次赶来,面露苦色。

  羊曼不悦,“汝非要以俗事来坏我雅兴不成?”

  “公,方才那客不愿离去,又来四五人,皆是南渡士人,带羊慎之口信....”

  “不见!不见!”

  “若再来烦我,治汝罪!”

  “喏。”

  送走了此人,羊曼看向身边的几个好友,“果园之内,国事尚不能烦心,何况是家事呢?”

  众人大笑,有名士谢鲲,打了个酒嗝,醉醺醺的说道:“早知你府上人不知风雅,就该到我那里饮,关上门,只留狗洞,同道之人若好酒,自能从狗洞入....”

  “我这美酒别处岂能寻?”

  又有名士毕卓,提议大家作语,所谓作语,就是大家说一段话,有表示危及的危语,表示欢喜的喜语,也可以说对周围的树,风,雪,作什么语都可。

  毕卓先开口作喜语。

  “去衣游酒池!”

  “美人不蔽体!”

  “......”

  名士们作了喜语,又作酒语,玩的不亦乐乎,一直玩到了傍晚,都不觉得疲惫。

  就在此时,那壮仆绷着脸,小心翼翼的靠近,眼巴巴的看着坐在里头的羊曼。

  这下,诸名士都笑了起来,“羊祖延竟也有被家事缠身的一天嘞!”

  羊曼却没方才那么生气了,他看向壮仆,“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方才那些人不愿走,我想尽办法,无论是辱骂,驱赶,恐吓,怎么都不走,我不理会,却又来了七八人,当下门外已有十余人,皆席地而坐,挡住了道路,引得众人旁观,怎么都不肯离去。”

  羊曼听闻,愣了下,便说道:“我们坐在园林里吃酒,却让他们坐在外头的路上,也不算妥当,这样吧,你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我请他们吃些酒,再让他们离开。”

  那壮仆长舒一口气,“喏。”

  片刻之后,壮仆领着孔昌等南渡士人们来到了这里,有十余人,来到这里,看到坐在前方的那四个名士,都有些拘束,不敢太随意。

  孔昌带头行了礼,自告了姓名,拜见四人,其余众人也都是如此。

  羊曼等人却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只是一味的吃酒。

  孔昌这才说道:“我们这些人,南渡之后,被困在广陵,因船只缺乏,不能渡,得遇令族侄相助,庾君侯与令族侄领吾等赴宴....”

  孔昌大概是想多在名士面前刷点脸,将宴会的目的,宴上所发生的事情,十分详细的告知给了羊曼,对羊慎之那是赞不绝口,对他的行为更是添油加醋,滔滔不绝,其余众人纷纷附和。

  “事成之后,令族侄托付吾等前来拜见,郎君言,将于三四日后与庾君侯前来京口....”

  席间几个名士,被说的一愣一愣。

  毕卓面带醉意,笑着问道:“那华令思天下名士,带着广陵数十才俊,还压不住一个弱冠小子?有趣,不错,可为酒友矣!”

  谢鲲垂着头,一言不发。

  唯有桓彝,面带惊色,他看向羊曼,好奇的问道:“祖延兄竟还有这么一个族侄?怎么从不曾听说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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