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293节
看他提起建康时那不屑的模样,心里对建康的那帮虫豸应当是十分不满的。
当然,对武昌的虫豸亦是如此。
等到众人开始各自闲聊的时候,王逊再次拉住羊慎之的手,第二次劝说他留下来。
“梁州之事,会由甘卓来接手,是不可能让你出任的。”
“至于建康,那地方如今乱成了一团,双方几乎大打出手,你要是带着军队前往...只怕会引起更大的动乱。”
“武昌那边,你就别想再能回去了,哪怕是靠近,只怕都要打起来...”
王逊诚恳地说道:“当下就只有待在宁州...各方势力不会有什么动乱,你也能再次立下更大的功勋...”
面对这倔强的老头子,羊慎之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
“王公,您所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从未想过要去这些地方,我准备从竟陵北上进入豫州,而后返回广陵。”
“广陵??”
王逊惊愕。
“你这是准备向青州的曹嶷动手??”
王逊虽然在宁州但并非不知天下大事,羊慎之带着军队往广陵,肯定不是为了回头去攻打建康的,他要是想攻打建康,根本不用带这些人马,至于徐州的蔡豹,听闻跟羊慎之甚是亲近,羊慎之麾下悍将蔡裔,就是其亲侄。
如此看来,唯一的目标,自然就是青州的曹嶷。
王逊不明白。
“这曹嶷难道比李雄好对付吗?曹嶷虽然不曾称帝,可他麾下的军队不比李雄要少,况且,都是些百战的老卒,钱粮丰富,大将极多,一旦与他动手,石勒等贼必定救援...”
羊慎之看向他,“在我看来,曹嶷就是比李雄要好对付的多。”
“李雄麾下的将帅虽然不多,军队也不算强悍,可他在巴蜀深得民心,其部下对他忠心耿耿,这不是能轻易攻灭的。”
“而曹嶷的军队更多,将帅不计其数,但是,青州之人并不服他,他麾下的那些官员们,心里都对他有怨恨,麾下的诸将,有不少都有异心...军队再多,不能上下一心那也算不上是什么强大的敌人。”
“至于石勒,确实令人忌惮,但是,刘曜打得很快,关内各地的叛乱,很快就要结束了,一旦叛乱终结...那他必定会与石勒交手...石勒面对刘曜,怎敢不全力以赴?若是他敢分心来救援青州,那他就要做了刘曜的俘虏!”
王逊盯着羊慎之,心里忽有了些猜测。
这厮怎么有信心,不会是已经跟青州内部的那些人扯上了关系吧??
王逊点着头,“若真是如此,那这确实是收复青州的大好时机...不过,我记得之前泰山之战后,曹嶷归顺了朝廷,你要是起兵去攻打....”
羊慎之笑了起来,“曹嶷这个人,反复无常,没有信义,他先前答应归顺朝廷,可私下里仍然与石勒往来,之前我在武昌接到泰山太守刘遐的书信,曹嶷竟出兵试探,想要攻取泰山的要镇...”
“我起兵讨伐他,合乎礼法,更不违背信义,堂堂正正之举。”
王逊再次点着头,只是眼神里略带着些失望。
自从奉命来到宁州之后,他跟李雄等反贼交战许久,心里一直都想完成自己的使命,彻底击败这些割据的反贼,可从现在来看,有生之年,这个使命怕是完不成了。
羊慎之忽说道:“一旦夺回了青州,石勒的威胁便远不如过去,我们以河水为险,阻挡石勒南下,再联络慕容氏,让他不能调动大军征伐一方...”
“等到中原稳固,宁州的钱粮物资囤积充足...我就可以率领中原的百战精锐,沿江水一路南下,亲自征讨李雄,收复巴蜀!!”
“王公以为呢?”
王逊沉默许久,感慨道:“后生倒是有天大的志向。”
“就是不知道老夫还能否熬到那个时候啊...”
“要完成这些谋划,就不能没有王公,若是王公不能囤积好军械物资,讨伐李雄的钱粮,总不能从广陵往这里运吧?”
“稍后,我再与王公谈一谈治理宁州的事情....”
“也别稍后了!”
王逊站起身来,他看向面前的众人,“诸位继续吃,我与羊将军有大事要商议!!”
说罢,他也不管在座的那些太守们,拉住羊慎之就去了别院。
两人坐下来,杨大守在了外头。
王逊板着脸,说起了宁州的情况。
“这里过去盗贼极多,那些豪族拥兵自重,勾结胡人,盗贼,自行委任官员,把持地方,无恶不作,我治理了整整十年...盗贼几乎平定,那些敢冒头的豪强,也收拾了个遍,律法森严,无人敢作乱。”
“我费心治理,提拔贤才,可是,直到现在,将军们仍然不肯全力以赴,官员们还是在背地里反抗我的命令...百姓们仍然有逃亡的现象...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呢?”
第283章 又见仁政
羊慎之听着王逊的话,没有急着回答。
“王公,我听闻李雄治理巴蜀,以宽以柔,罢免了许多的律法,裁剪了大量的官吏,税很低,不兴徭役,对官员将军们都十分的纵容,对地方大族庇护有加,可他的国力却迟迟不能强盛起来,百姓们仍然有逃亡的情况,这是因为什么呢?”
王逊愣了下,没有回答。
羊慎之自己回答出了这个问题,“因为宽柔太过,他轻视刑法,固然是能少了许多戕害百姓的苛律,却也让百姓们失去了庇护,恶人可以肆意行凶,哪怕是被李雄抓住,李雄也不会真的去打杀他们。”
“其将士们没有军法约束,只要心里惧怕,就立刻逃亡,不怕被李雄问罪。”
“税收并非是越低越好,庙堂是需要钱粮来做事的,徭役亦是如此,大兴徭役是过错,可官府完全不出头,对那些年久失修的水利,道路视而不见,也未必是好事。”
“公治理宁州,便是与李雄治益州相反。”
“李雄宽柔太过,公则刚猛太过。”
羊慎之看向他,“这宁州的官员,将军,乃至是百姓,都对公十分惧怕,心里惶恐不安,这才频繁有人联络李雄想要对公不利....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的官员,想迎接我进入宁州。”
“这不是他们不忠只是因为他们惧怕。”
“百姓的税赋不曾降低,兴起的徭役太过频繁,这是造成他们流亡的原因。”
王逊板着脸,没有说话。
羊慎之又说道:“我知道公刚刚来到宁州的时候,所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乱象,在那种情况下,公以严以刚,完全没有问题,可到了现在,各地都已经逐步平定,而公仍是如此,那就不妥当了。”
王逊瞥向羊慎之,“是夏侯承等人告诉你的吗??”
“我知道你跟那些高门不同,你应该知道,这所谓的仁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好不容易才将宁州的那些豪族压下去...你以为,这些人心里真的在意朝廷?他们很早就想投奔李雄了。”
“当他们得知李雄那边不必缴纳税赋,可以肆意妄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派人与他们勾结...只是因为惧怕我,才不敢行动,你信不信,老夫一旦离开宁州,这些豪族会立刻投奔李雄...”
羊慎之点着头,“我信。”
王逊又说道:“我总不能为了不让他们站在李雄那边,就去跟李雄攀比,看谁更能容忍豪强吧?”
羊慎之说道:“夏侯太守等人劝过我,可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对刺史不敬的话...宁州的事情,我在武昌的时候就有所耳闻。”
“而这些地方豪强的想法,他们的作为,我还不曾来到南方的时候就知道了,毕竟,我家也是泰山的大族。”
“但是,对这些人,不能一味地打压,首先,他们在地方上仍然有着极强的号召力,百姓们依附在他们身边,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心之所向,是能影响到当地百姓的。”
“其次,他们仍然有大量的资源,我这次出征,各地的豪族为我送来钱粮,竟比大将军所给的还要多,直到现在,那些钱粮还不曾用完。”
“除了钱粮土地之外,便是人才,庶民出身的贤才终究是少数,您治理地方,派人讨伐胡人,总得需要有人相助,这些豪强出身的人,若只是因为恐惧而服从,那您的命令就无法真正落实,将军们也不愿意为您死战。”
王逊冷哼了一声,“说到底,还是要我低头。”
羊慎之摇着头,轻声说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我并非是要公完全效仿那李雄,无视律法,只是想,公能稍稍宽柔些,勿要对这些人赶尽杀绝,更不要对这些人殴打辱骂...无论是治理国家,还是治理地方,都应当是刚柔并济...”
“同样是豪强,大户人家出身,我麾下的将士们,却敢深入敌人腹地,擒获李恭,而公的办法,却不能让他们死战,如此下去,哪怕将来真等到了可以反攻的机会,这些人也一定会错失良机!”
王逊平日里以暴制暴,在宁州多年,已经没有人敢当面得罪他,更别说如此训斥。
王逊脸色通红,看起来已经很生气了。
羊慎之继续说道:“若是王公真心想与我一同灭李雄,我们可以继续往下商谈,谈论该怎么安抚这些豪强,怎么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怎么带着他们去创造利益,将他们绑死在朝廷的战车上。”
“可若是王公觉得我是为大族做说客,是来宣扬仁政,劝您向大族低头,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休息几天,就领兵北上,先将李恭送给朝廷,而后在广陵操办我的大事。”
“等到将来巴蜀有变,我自来取之,也不必劳烦王公!”
王逊看着面前这咄咄逼人的后生,忽然笑了起来。
“要是宁州的大族子弟都跟你这样,我又何必那般打压?”
他长呼一口气,缓缓说道:“好吧,你来教我怎么讨好这些豪强吧。”
“是行仁政。”
“啊,对对对,仁政。”
......
次日,谢恕,夏侯承,侯馥,向朗以及刚刚从外地前来的几个宁州官员,都聚集在了官署之外。
夏侯承和向朗神色沮丧。
他们本来是想在羊慎之回来的时候进行劝说,让他能够接替王逊。
可没想到,王逊居然会提前前来此处。
这么一来,他们的谋划被彻底打乱,他们可不敢当着王逊的面来挽留羊慎之,谋划让羊慎之取代王逊的事情...王逊这个人脾气暴躁,对官员们殴打辱骂,甚至敢吊起来鞭打...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还敢杀人。
几个太守面面相觑,向朗还想要说些什么,可看到侯馥,又闭上了嘴。
就在此刻,有仆人出来告知,让他们进去拜见。
数位太守在谢恕的带领下,快步走进了堂房。
就看到王刺史手持茶盏,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正在跟羊慎之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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