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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38节

  .......

  梧桐堂。

  “拜谢郎君!!”

  士人们站成了一排,朝着羊慎之行礼拜见。

  那些前来投奔羊慎之,在梧桐堂客居的士人,并非都是有大志向的,其中有不少人,是真的难以维持生计,他们所求的也不多,就是想谋个差事,能养家糊口。

  羊慎之在先前就让邓岳告知他们,倘若有不在乎清浊,只想谋份前程的士人,可以写劝进表交给他,先后有三十余人写了表,送到羊慎之这里,经过了一番修改,羊慎之又送到了庾冰处。

  而后,这些人就都在赏赐名单之中了,庾冰对羊慎之所举荐的人十分在意,这帮人分到的差事还十分不错,虽然都是吏,可实权吏终是好过散吏。

  他们也不曾想到,这辈子竟然还有机会能上书劝进,还因此得到赏赐。

  今日一大早,接到命令的士人们便急忙前来拜谢羊慎之。

  羊慎之让这些人坐在屋内,孔昌,邓岳,江��,江灌四人坐在他的左右位。

  羊慎之看向激动的众人,“诸位欲求安身,此位足矣,以劝进之功,有王公荫庇,往后也不会遭受太多刁难。”

  “只是有一点,望诸位谨记。”

  “吏治不明,则天下不兴,望诸位恪尽职守,勤勉治政,我听闻,朝中有制,功吏拜官,勿要因为职位卑微而丧失志向,将来或有更变。”

  大家对羊慎之的话已是深信不疑,当初他说可以上书的时候,许多人就怀疑他的话,觉得自己这白身哪有这种资格,可出于对羊慎之的敬重,决定听从,如今得了赏赐,他们便不再质疑羊慎之的话。

  朝中确实有提拔干吏的制度,这是因为如今颇为畸形的做官理念。

  当下的官员分为清官和浊官,倘若说的简单些,做实事的就是浊官,负责胡说八道的就是清官。

  当然,如果做实事能做到尚书令这种高级别,那就是清官了。

  士人以当清官为荣,以当浊官为耻,可这些浊脏繁忙的差事,总得有人来干,因此,朝中就想了些办法来出任这些浊官。

  众人再次拜谢了羊慎之,表示必定听从他的教诲,勤勉做事,以求上进。

第36章 开心的祖老头

  涡口。

  吕良生站在船头,脸色疲惫。

  这一趟运粮大概是他扩大经营之后最危险的一次运粮了,得亏那位祖君派了船和人来陪自己一同前往,这要是孤身前往,半路就得丢了性命。

  盗贼四起,淤泥堵住水流,两旁又多邬堡,这些堡主对漕船是虎视眈眈。

  吕良生吃了不少苦头,连着多日不曾休息,终于是来到了涡口。

  这是涡水入淮处,远远的能看到有十余艘快船,另有军士驻守。

  吕良生看向了一旁的随行壮汉。

  这位壮汉姓曹名丘,是祖约派来护送粮船的长随,他带了三十余人,都是精壮汉子,会用武器,跟吕良生的那些下人们完全不同,眼神就令人惧怕。

  “曹君,远处那是...”

  曹丘盯着远处的那行人马看了片刻,而后笑着说道:“吕君勿要惧怕,是自己人来迎接了。”

  吕良生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双方又靠近了许多,能看到对方的人马,曹丘就朝着那快船上的人行礼拜见,那人回了礼,示意他们走在中间,快船护行,进了涡水。

  曹丘低声对吕良生说道:“前来迎接护送的竟是桓宣桓内史!不可对他无礼。”

  吕良生赶忙称是。

  有了护送的快船,吕良生等人的速度就快了许多,又有亲近祖逖的邬主,派人帮忙清理河道,吕良生终于能放下心来好好休息了。

  .......

  谯城,此处城池破败,女墙残缺,防备森严。

  军士们穿着不齐,武器不一,进进出出,城内房屋受损亦是严重,见不到几个平头百姓。

  谯国内史桓宣领着曹丘和吕良生走进了城内官署之中。

  吕良生屏住呼吸,格外的紧张,只低着头,都不敢左右张望。

  一行人走到了最里头的一处屋外,桓宣让二人等候,自己则快步走进,吕良生等候了许久,才有军士出来,令他们二人入内。

  屋内的装饰略显简陋,亦不算宽敞。

  上位处坐一人,这人有五十岁上下,其身材魁梧挺拔,肤色黝黑粗糙,鬓角泛白,胡须却很整洁,穿着官服,是个十分威严的人。

  “仆吕良生拜见祖公!!”

  吕良生赶忙行大礼拜见。

  此公正是豫州刺史祖逖。

  祖逖看着面前这诚惶诚恐的商人,脸上的威严减弱了些,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方才那硬朗的老将军,当即变成了一位和善的长者。

  “勿要惧怕,坐下来说话。”

  “仆卑鄙之人,岂敢在祖公前入座...”

  “汝行高义,何谈卑鄙?”

  祖逖打断了他,感慨道:“我在豫州许久,汝是第一个主动送米粮给我的。”

  “若你这样的人被称为卑鄙,那我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些品行卑劣的人了。”

  吕良生听着祖逖的话,心里就没那么惧怕了,他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旁,“祖公过誉,仆只是奉郎君之令行事。”

  “从建康到谯城,我知这一路并不好走,你是有功之人,我记下了。”

  “多谢祖公!!”

  祖逖令人给吕良生上了茶,这茶并不好,可吕良生喝着却十分甘甜,这可是鼎鼎有名的祖逖祖公请他吃的茶!

  祖逖十分随和的问起了羊慎之的事情,包括吕良生是怎么认识羊慎之的,怎么会为他办事的,又是怎么送粮到这里的。

  吕良生也是个混迹多年的老商贾,但是在祖逖面前,他却显得稚嫩了些,几次交谈,他差点被祖逖引得连自家一些不光彩的买卖都说了出去。

  可祖逖根本不在意,对他的态度十分友善。

  “你是个不错的人,能遇到子谨,也算是你的幸事,不过,勿要因跟了子谨,就想改变自己的身份,用新的身份看待问题,觉得自己过去做的事情不光彩。”

  “自食其力,没什么不光彩的,做商贾,也没什么卑贱的,往后你要是在江北做生意,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提我的名字,或许能少些麻烦。”

  吕良生激动坏了,“这怎么能行...我...”

  “无碍,我还盼着羊子谨能再帮我几次,有你这样精明的商贾在他身边,好生经营,说不定往后我们还能相见嘞!”

  “喏!!”

  祖逖又请吕良生吃了饭,这才让人将他送到别院休息。

  从始至终,桓宣都不曾说话,只是冷酷的看着这一幕。

  祖逖笑着看向他,“伯安,你这里还能找些酒水来吃吗?今日我心情极好,真想吃上一些。”

  桓宣说道:“医师交代过的,不许明公吃酒。”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难得我如此开心,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们如今几乎断粮,已经到了要行匪事以自供的地步,此子送粮前来,雪中送炭,岂能不喜?”

  “只是,我料此子不能长久。”

  “哦?何出此言啊?”

  桓宣长叹了一声,“外头都在说什么明公曾在泰山见过羊慎之的话,可见此子送粮,只是为了求名,先前拒绝王敦,如今又结交外兵,为了扬名做到这种地步,只怕是要给自己招惹祸患。”

  祖逖脸上的随和消失,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那你可就错了。”

  “我点评羊慎之的事情,乃是祖约擅自所为,羊慎之给我的书信里,几次提到不能声张,免得被小人所谋害。”

  “至于拒绝王敦,只要是读过书,不算愚蠢的人,都会拒绝王敦。”

  桓宣低头,“属下短见。”

  “你知道老夫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是粮食。”

  “不是,雪中送炭,固然让我心喜,却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方才吕良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子谨本来是想用这笔钱给自己购置宅院,躲到会稽去的,是临时改变想法,让吕良生前来送粮。”

  “这是为何?”

  “是...为大义。”

  “没错,就是为了天下大义!”

  祖逖继续说道:“我在这里讨伐不臣的叛贼,与胡人血战,缺衣少食,甚至得默许军士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粮食...有些时候,我都在想,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当?”

  “朝廷不在意江北的军士们,只希望我们能一直待在北边,不要下去骚扰他们,殿下送来书信,虽不明说,却能看出其忌惮之心,有夺权之意。”

  “这让我十分绝望,天下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朝中诸公仍然想着要争权夺利,还想通过拉拢江北的军士来击败政敌,国内如此,何时才能完成北伐大业?!”

  “我已年过半百,时常病倒,我的弟弟没什么才能,自傲偏激,若是我还没有成功便丢了性命,又有什么人能继承我的事业?”

  祖逖紧皱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可今日,我不是那么迟疑了,这朝中,也有值得我们奋死保护的人,也有真正担忧天下苍生的真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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