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37节
他抚摸着好看的胡须,笑着对众人说道:
“我怕你们会以礼法扰我兴致,故而先坏礼法,不告而入。”
才俊们闻言,皆是觉得桓彝高雅。
只有羊慎之,隐约察觉到了这位的不自在,当初羊慎之曾跟庾冰说起那些清谈名士,说过此类名士有两种人,而桓彝,便是属于第一种,附庸风雅,强撑门面。
他是正经的儒学子弟,可惜宗族早已没落,而在如今这个时代,古板的儒学子弟是不受待见的,玄学才是雅士。
因此,这位只能被迫从儒入玄,开始裸奔,清谈,酗酒,在羊曼,庾亮等人的引荐下,成功打入玄学内部,名列江左八达。
可他心里,仍然存在儒学的内核,治政勤勉,忠于皇权,这两点就不太像个正经的玄学名流。
羊慎之对他还是比较好奇的,尤其是对他的儿子,桓温。
桓彝也同样对羊慎之十分好奇,他的心里甚至有些羡慕。
为了能撑起门面,他干了多少荒唐事,费尽心思,这才挤进名士群里,成为如今地位显赫的大名士,可面前这小子,年纪轻轻,也没怎么干荒唐事,这名声却窜的比谁都快。
“子谨,这一个月里,你可是帮了我不少。”
桓彝笑着对众人说道:“我每次饮酒的时候,都以羊子谨的趣闻来下酒,无论是什么样的酒,搭配羊子谨之趣闻,都变得十分美味,令人陶醉!”
坐在人群里的孔��人都麻了,又一个小故事??
“写《梧桐赋》的江郎何在?”
桓彝又问道,江��起身行礼。
桓彝盯着他看了许久,而后点着头,“不错,高才也。”
“那位‘仪表可当三公’的邓君子何在?”
邓岳赶忙起身,桓彝又称赞了他。
就这么扯了半天,又听了两个士人的清谈,羊慎之决定结束今日之宴,士人们多是不舍,一一告别离去,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了桓彝与羊慎之。
到这个时候,桓彝的脸上方才浮现出一股疲惫之色,他整了整衣冠,也没有方才那般的狂放豁达了。
他看向羊慎之,“羊祖延可是被你吓了一跳。”
“你怎么敢拒绝王征南的辟请,怎么敢得罪他呢?”
“我听闻,桓公与他亦是不善。”
桓彝笑了笑,“先前他想让我为他做事,我就连着喝了好几天的酒,没有理会,他认为自己受到了羞辱,对我有些敌意。”
“既然桓公也不愿为他做事,又何必问我呢?”
桓彝点点头,“是这个理。”
“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要问你。”
“子谨既不愿意为王征南做事,那可愿意为殿下效力呢?”
第35章 此事必败
羊慎之实在没想到,桓彝竟是来给司马睿当说客的。
他惊讶的看着桓彝,“这也是我伯父所委托的事情吗?”
桓彝的表情严肃,“子谨,能被祖公认为是未来栋梁的人,不可能不在意社稷的安危,能看透王敦之为人,不受他蛊惑,有胆魄拒绝他的人,也不会因为惧怕而舍弃大义,苟全性命。”
桓彝继续说道:“殿下十分的看重你,自你拒绝王敦之后,殿下就想要征你为官,朝中有人想对你不利,也被他所制止。”
“我不会把你当作是初出茅庐的后生,我有些真心话要与你说。”
“桓公请直言。”
桓彝坐的笔直,他说道:“你肯定知晓殿下所担心的是什么,我们不谈论大事,就说私事。”
“高门南渡之后,所遭受的打击并不相同,有的宗族保存完整,有的宗族却开始衰落,如你们羊氏,目前还能撑起门面,四处奔走的能有多少人呢?大宗小枝全部加起来,不过六七人而已。”
“可有些高门,便只是大宗,便有数十,若算小枝,则不计其数。”
“这次的劝进书,就能看的清楚,众人一同做事,是谁获利最大?朝野之事若不出自皇帝,皆由高门,再过几代,羊氏只怕要成为其他高门之属从了。”
“且看那些尊王者,多是家道中落,宗族凋零者,子谨怎么会不明白?”
桓彝又说道:“再说公,自皇权旁落以来,真正有才学的人遗留在外,清谈无知之人执掌大权,高门子弟横行无忌,蔑视朝野,勾结商贾,连并土地,使民为奴,天怒人怨,终有今日之下场。”
“可如今,这种恶行非但没有因战乱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东海王之时,诸侯尚以名士装饰门面,名士不过出谋而已,到了现在,竟有名士以诸侯装饰门面,名士决策定断而皇纲不振...再往后之事,实在令人惊惧。”
羊慎之面色古怪,别人这么说也就算了,可桓温之父也这么说,就令人有些惊讶。
不过,桓彝倒是没有说假话。
往后也确实是这么发展的,皇权越来越弱,门阀越来越强,一直达到那个臭名昭著又带着些离奇古怪的门阀政治巅峰。
“天下正值此危难之际,子谨怎么能不挺身而出呢?”
桓彝直勾勾的看着羊慎之,“若是子谨应允,殿下必当重用!”
羊慎之看向桓彝,“桓公是为殿下做说客,还是为刘隗刁协做说客?”
桓彝一愣,“我与刘刁二人亦不和,我不是来劝你投奔他们的。”
“陛下登基之后,会给他们什么官职呢?”
“这...或是御史,尚书令之类。”
“那跟投奔他们有什么区别?莫非殿下还能让我位于他们之上,做他们的上官?”
羊慎之不屑的说道:“我不想给王征南做事,并不代表我愿意为刘隗刁协做事。”
“他们二人所想,所虑,所为,我都清楚,也能理解。”
“就如桓公所言,当下诸政,都不妥当,需要改变。”
“可是,我虽然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可我非常反对他们的做法。”
桓彝有些无奈,“我知道他们有些急躁....”
“这不是急躁不急躁的问题,要做改变天下的大事,却四处得罪实权大臣,让自己的朋友变少,让自己的敌人变多,不争取中立之人,将他们都推到敌人身边去,这是成大事的人吗?”
“如今国家之经济根基,由门阀而定,他们不想着扭转底层基础,却想强行改变上层之建筑,绝无可能。”
“胡人入侵,国家动乱,民不聊生,他们不想先设法解决动乱和民生矛盾,却想先针对门阀重臣,目的不在御外,不在安民,在于振皇权,此使上下离心,无人支持。”
“又不知循序渐进的道理,想一令而肃清天下,这更是愚蠢。”
羊慎之摇着头,“我以此料定,殿下重用这样的人来振皇权,必定惨败,王公维持多年的局面,只怕也要因为他们的缘故而毁于一旦。”
桓彝十分茫然!
屋内寂静无声。
羊慎之再次看向桓彝,“桓公,我是不会跟他们二人共事的,公回去之后,也可以如实告知殿下,我二伯父在朝中所说的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若是殿下能安抚百姓,稍缓矛盾,支援江北军士,步步稳进,击退胡人,完成了这些功业,勿说什么名士,就是王莽之流,在殿下面前也只能低头称臣,不敢有半点僭越。”
桓彝苦笑起来,“政不由己,争斗不休,犹如傀儡,不先收回大权,如何能做到?”
羊慎之不悦,“殿下身强力壮,身边并非没有军士,并非没有重臣,能发号施令,能委任官员,能处置大臣,比之当初的高贵乡侯如何?!”
“他能肆意安排尚书令,御史,能鼓足勇气跟二王争斗,却做不得一两件好事来安民,支援义士?倘若如此,那合该让高门执此权!”
桓彝说道:“殿下欲行新政,就是为了抑制豪强以安民。”
羊慎之嗤笑,“刁协之政,我并非不知。”
“此人心善,见到高门大族以流民为奴,心中不忍,欲定令废止,将这些可怜人救出,再将他们变成官奴,我想,那些流民得知这样的仁政,必是感动涕零....毕竟,当官奴上战场为新政赴死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心愿。”
桓彝听着他的嘲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内心甚是复杂。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羊慎之是一个在意天下苍生的年轻人,但是,这位后生身上透露出一股浓浓的玄学狂生气息来,他对权贵不屑一顾,对皇权亦不敬重,大概是不会为了殿下而去跟高门争斗流血的。
桓彝站起身来,也没有了继续劝说的想法。
“我会将你的话稍稍委婉的告知给殿下。”
“要是直说,我怕殿下被你气晕过去,无法登基。”
.......
三月丙辰日,皇宫。
穿着冕服的司马睿坐在龙椅之上,百官皆陪列。
在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之后,司马睿正式成为了晋朝的新皇帝。
司马睿庄重的坐在上位,看向站在面前的大臣们。
“王卿。”
司马睿看着群臣之中的王导,“朕能登此大位,公当首功,请同坐御床,共同接受群臣之贺。”
此话一出,群臣皆惊。
这是什么意思?便是再敬重王公,也不能说让他跟着皇帝一同坐龙椅吧??
王导却面不改色,还是那和善宽柔的模样,他低头行礼,“陛下,太阳是独一无二的,倘若跟俗物没什么区别,百姓又该如何沐浴光辉呢?”
司马睿这才没有继续邀请他,随后,便是大赦,改年号为太兴,是为太兴元年。
又下令赏上书劝进之人,进爵一等,无官白身上书者除为吏,共计有二十余万人都得到了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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