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46节
孔昌站在门口,笑着迎接这些才俊们,陆始是最先来的,他带来了许多好友,而其中还有个重量级的友人。
这人唤作顾和。
顾和乃是曾拥护司马睿南下的江南士族领袖顾荣的族子。
顾荣乃是吴郡顾氏出身,曾跟陆机陆云号称洛阳三俊,后来为司马睿南下立下了极大的功勋,南国出身的大臣,像陆晔,纪瞻,贺循,甘卓之类的,基本都是他举荐给司马睿的。
顾荣还活着的时候,就十分宠爱这个族子,多次对外说:这是我家的麒麟子。
在南边的大族子弟里,顾和算是一等一的才俊。
孔昌自然也知道他,赶忙行礼,热情的邀请他们进门。
只是顾和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是不太想来这里的,跟其他才俊不同,顾和是很早就接触了政治的,他如今在王导麾下任职,跟早早出名的庾亮一般,跟同龄人不怎么往来,往来的都是重量级的大臣。
而在如今,整个南方的大臣们因为刘隗刁协等人的疯狂举动,十分不安,顾和正在忙着参与这场斗争,本是没有时间去什么宴会的。
只因为他跟陆始的私交确实不错,实在无法拒绝,这才前来赴宴。
作为多次被王导和顾荣垫背做风雅小故事的男人,顾和自带气场,其余士人在他面前都有些拘谨。
而后是孔��,这位也带了许多朋友,也有几个重量级的,年少成名的。
王胡之自然也来了,也不是孤身前来的,他带来了一大批王姓子弟,规模不小,也都是有一两个风雅小故事的。
屋内实在坐不下,干脆就在院里设座,少长咸集,群贤毕至。
羊慎之坐在上位,这一次,王胡之倒是不敢并坐了,他老老实实的坐在了羊慎之的侧边,坐在他对面的便是顾和。
王胡之笑着跟顾和点头行礼,顾和却随意的捉虱子,根本不理会他。
宴会还是老一套的规矩,大家互相吹捧,点评一下各类人物。
而后有士人拿出文赋之类的作品请求众人赏析。
就在宴会正常进行的时候,羊慎之忽清了清嗓子,众人纷纷看向了他。
“几日以来,看群贤作文赋,也作了一首,希望诸位能点评一二。”
众人十分惊讶,这以文赋扬名,只能算是个很初级的手段,只要稍稍成名,就不会再用,毕竟文章是个很主观的东西,好与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评价。
按理来说,羊慎之都已经到如今这地步了,根本不需要再拿文赋来做事扬名,不过,羊慎之既这么说,那大家也不能拒绝,都挺直身体,做好了听后夸奖的准备。
只有王胡之带来的那些王家人,低声私语起来。
你要我们解析是吧?那我们可就真的解了!
王胡之回头,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们一遍,这些人方才闭上了嘴,王羲之眯起双眼,偷偷看着一旁的兄长,自从上次赴宴之后,兄长就变得魂不守舍,多受打击。
这次,哪怕是惹得兄长怪罪,长辈训斥,自己也要帮兄长出口气,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别的我不敢说,可要是说文赋....呵,最好你写的别有什么瑕疵。
羊慎之拿起文赋,开始轻声念诵起来。
众人听的认真,只有顾和我行我素,不是很在意。
“汉有二枭,托风云之私,希诏承颜,摧兰于晨,狐媚于寝!”
王羲之听的认真,这是一篇咏史赋,听了几段,他便知道是在讲述汉朝的酷吏义纵宁成二人,在讲述他们的恶行,抨击他们的行为。
不过,作的很简单,不算太烂,可也绝对没什么惊艳的地方,王羲之又仔细听,连着发现了有好几处的比喻错误和用词不当,他的脸上渐渐出现了自信的笑容。
与此同时,正专心抓虱子的顾和忽抬起头来,脸色变得严肃。
王胡之握紧了拳头,神色不安。
陆始的神色愈发凝重,孔��也察觉到了些什么。
羊慎之很快就念完了这文赋,他笑着说道:“作《二枭赋》一首,望诸位点评。”
王羲之十分自信,他猛地站起身来,朝着羊慎之行礼,“郎君这赋....”
他的话都不曾说完,一旁的王胡之却十分粗暴的将他拽下来,王羲之差点摔在地上,毫无大族风范,他惊讶的看向王胡之,却看到王胡之那惊悚的表情,“竖子岂敢多言?!”
羊慎之缓缓看向王胡之,王胡之压根不敢跟他对视,浑身是汗,就怕被点名。
羊慎之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看向其余众人,其余士人,也多是低头不语,神色恍惚。
孔昌笑着说道:“郎君此赋,写的高明!实在精彩!将那酷吏小人的嘴脸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羊慎之笑了起来,“我从不曾见过义纵和宁成,之所以能写的如此详细,是因为我见过刘隗和刁协!”
这一刻,梧桐堂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年少的王羲之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他看向羊慎之的眼神亦多了些慌乱。
合着你们说的根本不是文赋!!
难怪兄长方才那么惊惧,倘若自己刚才真的站出来将他的文赋骂一顿....嘶,王羲之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人好坏!!!
第44章 为天下先
顾和缓缓说道:“郎君,有些事,不可不谨慎。”
羊慎之大手一挥,长袖翩翩。
“无碍。”
他严肃的看向众人,“今日设宴邀请诸位前来,不是为了清谈,而是觉得国家到了危难的时候,想要跟诸位谈一谈国家的大事。”
“若是有谁觉得不妥,可速速离去,我绝不怪罪!”
羊慎之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暗暗叫苦,你连这话都说出来了,谁还敢退?退了不就成胆小怯弱的奸贼了吗?
羊慎之看到众人都没有离场,脸色十分欣慰。
“在座之士,无一不贤。”
他正了脸色,大声说道:“自诸王之乱,天下分崩,胡人肆虐,直到圣君立足江左,继承大统,万民得以仰赖,吾等也看到了收复故土,再建太平的希望。”
“奈何,我实在没想到,国内竟出了刘隗刁协这样的恶贼。”
“起初,我听闻刘隗事迹,心里还对他有些敬佩,觉得他刚直不阿,不惧权贵,颇有名臣之风,不曾想到,此人刚担任要位,就开始蛊惑圣君,行不义之事,欲以严刑峻法来害民。”
“至于刁协,他先前所说新政,我心里还颇有些期待,我以为,百姓南渡,无有居所,贫困潦倒,税赋徭役皆重,幼童久疏学业,军中武备不整,江北义士不支,本以为新政能解决这些大事。”
“不曾想,此人之新政,只是为了争权夺利,却做不出一件实事来,实令人心寒!”
“此二贼,为了自己的功名,不顾天下局势,迷惑圣上,妄图引起动乱,此举唯胡人受利,而吾等皆损,此御史,此尚书令,是胡人之臣邪?”
羊慎之对着二人破口大骂。
自从这两人升了官,刘隗开始疯狂弹劾罢免诸官员以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当众抨击他们的行为,王导等重臣,都只是在私下里议论他们。
听着羊慎之的话,众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佩。
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敢说这样的话,确实很有胆量。
顾和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重。
这人比传闻里的更有胆魄。
羊慎之将两人的行为训斥了一番,而后严肃的说道:“我虽不才,却也不愿看到他们继续胡作非为,使得天下大乱。”
这一刻,众人哗然。
你想干什么??
羊慎之看向众人,“陛下乃贤明之君,绝不会放任他们作乱,今日号召城内的士人们前来,是想让诸位随我从梧桐堂出发,沿路控诉二贼恶行,前往皇宫,再当面向陛下告知他们的行为,劝谏陛下罢免这二贼!”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宴席上的士人们变得有些慌乱,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欣喜,有人惶恐。
顾和十分惊讶。
这已经不只是有胆魄了,这是准备直接动手,搞清议上谏那一套,裹挟士人来逼宫皇帝啊!
顾和忽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王导。
倘若王公也能有这样的想法,有这样的手段....
顾和很快就清醒过来,他赶忙说道:“子谨,万万不可。”
“刘隗,恶贼也,此人好杀成性,便是朝中那些重臣,他亦敢逮捕入狱,何况是无官的白身呢?子谨如此行为,反而会给刘隗一个动手的借口,也会激怒陛下....”
“那就更该让我来做!天下群贤,以我最不济,若能以我之死,换天下太平,奸贼束手,何乐而不为?!”
顾和瞪圆了双眼,竟无言以对。
“兄长。”
陆始忽开了口,他抬头看向羊慎之。
“我们几时出发?”
顾和坐不住了,他起身坐在了羊慎之的身边,拉住他的手,“子谨心里所想的,我岂能不知?可是,这件事当真是万分凶险,二贼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兄方才已说过了,不过一死而已。”
“可是,二贼何许人也?岂能以命相搏?这不符合士人之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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