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486节

　　徐光有些不寒而栗。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石勒暂时不能指挥军队，总需要有人代替他进行指挥，但这并非是什么好差事，大王受伤，太子不在身边，‘可靠’的宗室正在辽地，此时此刻，临时指挥代表着巨大的风险，任何一件小事都能要了其性命。

　　徐光自然知道这一点，可他并不敢拒绝。

　　聚集在这里的众人，都是些国人将领，只有他这么一个正儿八经的汉人朝臣，倘若他敢拒绝，在大王昏迷不醒的时候，这帮国人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众人，“当下，最重要的就是继续收拢溃败，盯着前线的情况，郭将军，你来负责这件事，要时刻盯着敌人的行踪...其余诸位将军，要安抚好麾下军士...”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只是盯着徐光。

　　这让徐光更加不安。

　　郭黑略开口问道：“大家想知道的是，我们是撤回南皮？还是返回襄国？”

　　徐光摇着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先进去服侍大王，等到大王醒来，再做决定。”

　　众人依旧沉默不语，徐光起身，逃似的冲进了屋内，不敢再出来。

　　将领们又开始了对视，他们盯着彼此，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徐光坐在石勒身边，一遍遍的祈祷着，就盼着石勒能睁开双眼。

　　他从未如此惧怕过。

　　院内那些羯人，脸色凶的像是要吃人，大王一旦出了什么事，保不准他们真的会吃人，石勒最核心的那帮人，他们是盗贼出身，说勇猛确实勇猛，可要说信义忠诚之类的东西，那就是在说笑了。

　　胡人本来就没什么道德，羯人就更没有了，在诸胡之中，他们是最没有道德的一批人，除了武力，没有什么约束，大多都是吃人的野兽....

　　不知是徐光的祈祷起到了作用，还是石勒命不该绝，等到了半夜，石勒再次睁开了双眼。

　　徐光就要出去叫人，石勒却将他叫住，死死拉住他的手。

　　“将领们的情况如何？”

　　“折损了大半...”

　　“我没问这个...我问的，是外头那些人...”

　　夜色之下，徐光看不清石勒的脸，他的手被捏的生疼，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他们要我临时指挥，我跟他们下令，他们却不说话...都聚集在院里不肯走...”

　　石勒的呼吸亦变得粗重。

　　石勒十分清楚自己麾下都是些什么玩意，石勒在称王之后，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限制将领们，他几乎挪用了历朝历代对将领们的那些限制，大兵团只委任自己的亲信和宗室，像是防贼似的防备着麾下的狼群。

　　可现在，头狼倒下了，狼群蠢蠢欲动。

　　“大王，要不要让中山公....”

　　“不行。”

　　“石虎留在外头，比待在这里更有用...”

　　两人说着话，门忽然被推开。

　　郭黑略点着灯，一脸担忧的看向了里头，“大王？！大王可是醒了？？”

　　郭黑略看起来十分担心石勒，可他进来之前，却没有禀告，石勒皱起眉头，透过那灯光，盯着郭黑略，“让石生进来...”

　　“喏！！”

　　片刻之后，石生走进了屋内，急忙行礼拜见。

　　石勒看向他们二人，“我们遭此大败，桃豹必受牵连，乐陵诸郡，只怕是难以据守....重合乃是小城，倘若羊慎之整兵再击，必定是无力阻挡，该速速撤回南皮。”

　　石生正要起身，石勒却再次叫住他。

　　石勒严肃的说道：“你不要离开我的身边，你要盯着诸多将领们，派人打探他们在营内的言语...另外，派一行人，以快骑前往南皮，控制好当地的几个大族...”

　　徐光大吃一惊，“大王，这是...”

　　“因为先前的政策，这帮人对我们多有不满，倘若他们得知前线的战况，必定会起兵造反，可以先一步控制住他们，免得他们作乱！”

　　徐光脸色苍白，毕竟，这饮鸩止渴的建议是他提出来的。

　　可石勒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他看向徐光，“徐卿记住我的话....迅速派人给石虎传令，让他安心作战，勿要担心后方，更不要听信他人的话，领兵返回...”

　　石勒交代了许多，两人一一接令。

　　石勒这才让他们去将其余将领们都给叫进来，要与他们交代大事。

　　将军们一一进入，面对石勒，他们的态度还算是恭敬，只是，比过去多了些沉默，彼此之间时不时用眼神示意，石勒简单的安抚了众人，宣读了撤退的命令，让他们各自做好准备。

　　将军们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有人觉得，头狼老了，不中用了，或许该选一个更强壮的头狼，比如辽地那位。

　　也有人觉得，继续当国人已经没什么好处了，或许可以去当晋人...

　　可他们并没有急着行动，毕竟，头狼还没有完全丧失战力。

　　很快，从重合城内，就有一支精锐骑兵，朝着南皮方向飞奔而去。

　　他们暂时抛弃了仍然在前线的桃豹等人。

　　这一战的消息，也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周围蔓延，从河水两岸，朝着周围疯狂的扩散，被石勒强行压住的弹簧，此刻终于迎来了爆发的时候。

　　ps：昨天的第一章出了点问题，不可见，下午的时候才恢复正常，可以正常阅读了。

第481章 北伐之曙光

　　厌次城。

　　阳光洒在城墙之上，阴影分明，羯人军士站在暗处，看向城外那些越来越多的晋军，眼里已满是恐惧。

　　城外大营之内，羊慎之正在接见刚刚返回的段文鸯和慕容翰等人。

　　段文鸯眉头紧皱，神色急躁。

　　“我几乎就要抓住石勒了，就差那么一点....”

　　看到一脸懊恼的段文鸯，羊慎之笑着安慰道：“兄长勿要如此，我听军士们说，兄长一箭将石贼射于马下，生死不明....若非兄长这一箭，想要取胜只怕是不易！兄长当是首功！”

　　段文鸯摇着头，“当时隔着太远，我不知是否射中....”

　　慕容翰却很自信，“绝对是射中了。”

　　“以石勒的为人，倘若没有中箭，是绝对不会丢下军队不管，私自逃走的，段将军那一箭后，石贼大军顿时失去了指挥，陷入混乱，便是不死，也必定重伤！”

　　听到这话，段文鸯就更加懊恼了，“若是抓住他就好了...若是能生擒，河北就能在片刻之间平定。”

　　羊慎之的眉头挑了挑，“那也未必....”

　　“羯人是因为石勒而兴盛，却不会因为石勒的暴毙而投降...不过，这一战赢了，天下局势便已经很清晰了。”

　　他看向段文鸯，“兄长这一箭，便已经决定了局势。”

　　段文鸯的心里似是好受了些，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里的邓岳，“改变天下局势，乃是邓将军的提议。”

　　他的眼神又落在羊慎之的身上，“而真正匡扶社稷，逆转局势的，乃是大都督。”

　　羊慎之下意识看向了周围，笑着说道：“得亏苏峻不在....否则，又要被他领着高呼万岁！”

　　众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蔡裔抿了抿嘴，他忽然开口问道：“大都督...自我们出兵河北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苏将军，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将领们对视了几眼，却都不肯告诉这傻小子，毛宝抚摸着大胡须，笑着说道：“苏将军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战场上！”

　　“何处战场？是在陶将军身边？”

　　众人就只是笑，蔡裔多少有些‘气急败坏’，板着脸不再询问。

　　羊慎之再次开口：“我们要趁着桃豹军心大乱，尽快拿下整个乐陵...段将军，劳烦你带着那些斩获，押着那些俘虏，让他们去跟城内的人喊话，让他们尽快投降，多给他们展示战利品，尽快拿下城池！”

　　“喏！！”

　　众人当即开始了行动。

　　经过先前与石勒的死战，北府兵的伤亡同样很惨重，是自从建立之后最惨重的一次了，羊慎之不愿意继续强攻城池，造成更大的伤亡，还是他最擅长的路子，攻心。

　　于是乎，段文鸯就开始了在厌次外的恐吓工作。

　　他将抓来的那些中高级军官们押到城外，让他们高呼‘石勒已死，投降不杀’。

　　段文鸯也采用了羯人的一贯作风，将那些死掉的羯人带到城外，进行恐吓，放出话来，倘若等到自己破城，一定会将城内的众人屠杀殆尽。

　　各类军队不断出现在城外，向城内的众人展示各类战利品，其中甚至包括石勒的战马....

　　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别说是寻常的军士，就是桃豹都有些扛不住了。

　　他站在城楼上，脸色惨白，双目无神。

　　段文鸯牵着石勒的战马，从城外经过，其余骑士纷纷高呼。

　　桃豹觉得，大王大概率没死，若是大王真的死了，落在这帮人的手里，他们早就拿出尸体来进行恐吓了，但是，战马都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消息全部中断，死不死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城内的粮草足够，城池也很坚固，可守住城池最重要的人，桃豹看了看周围这些人，他身边的军士们，近乎绝望，已经有人开始偷偷聚集在一起，时不时看向他的方向。

　　他们是在想着要抓了自己献给羊慎之？

　　桃豹暗自想着，又眺望起了远处。

　　石勒曾给他下了死令，让他守住厌次，无论如何都不许撤离，死也要死在这里....可连他本人都惨败，自己还能守得住吗？况且，比起乐陵等地，增援襄国等地区是不是更重要？

　　桃豹就这么在心里说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