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少年时 第364节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几个女孩似乎变得有些拘谨了起来，跟在后面也不做声，也只有性格看起来比较外向的周琳琳甜美地笑着打了声招呼，初见跟在张云起身边，包间里面弥漫的香水和雪茄余味总叫她感觉这个“文化局”有些怪异。

　　张云起目光一扫，那个叫冯远南冯总的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头顶已经微秃，肚子微凸，他笑容满面地站起了身。

　　没什么意外，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初见身上，嘴巴上说道：“江滨老弟，你这几位同学真是才貌双全啊。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气质就是不一样，呵呵……鄙人冯远南，主要做点小出版的生意，以后想出书或者是往杂志上发表诗歌之类的作品，找我老冯，一句话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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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才女

　　燕京的文学氛围一直很浓厚。

　　毕竟是首都嘛。

　　九十年代的这一阶段，则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活跃且多元化的时期之一，后世的那些大作家大诗人基本上都是在这一时期涌现出来的，而且普遍带有京圈文坛的烙印。

　　在这当中，王朔和他的“痞子文学”无疑是90年代京圈文坛最耀眼的巨星，刘震云也在这一时期带着《一地鸡毛》为“新写实主义”开宗立派，而余华和格非、苏童等人组成的先锋派全明星阵容，则在90年代的燕京文坛大放异彩。

　　这一时期还有一位绕不开的大作家是王小波，在1996年，他的文字已经成为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王小波对自由与理性的推崇、对权力和愚昧的批判、充满想象力的叙事，在青年知识分子和读者中引起了强烈共鸣。

　　毫无疑问，燕京就是90年代中国最重要的思想文化阵地。

　　在社会急剧市场化、商业化、全球化的背景下，燕京文学充满了活力、争议和探索精神，多种风格、流派并存竞争，文学商品化趋势明显，畅销书机制已经形成，影视作品改编影响巨大，作家、诗人们的关注点已经从宏大叙事转向个体生存和日常生活，他们对传统价值、权威话语的挑战，个体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转型期社会现实的持续关注和文化价值失落的担忧与讨论，深刻塑造了中国现代文学的格局和面貌，反映了90年代社会转型期的思想碰撞、文化焦虑与创新活力。

　　这一时期的燕京作为文化中心，自然而然地汇聚了众多作家、批评家和各种文学活动，形成了鲜明且相互交织的潮流，大学生们对此趋之若鹜，各种诗歌社团、地下刊物无比活跃，无数的文学青年怀揣着一个作家梦北漂首都，然后，被各种出版奸商骗财骗色骗掉粉嫩小裤衩……

　　在江渚上的包间里，张云起看到这幅场景，心里哪能还不明白这场所谓的“文化局”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拉开初见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自己直接坐在旁边，不过江滨似乎并没有介绍他的意思，可能本身江滨对他也不熟，而对面那三个人也没有怎么在意他。

　　张云起落了个清闲，坐在那儿一声不响的打量起了三人。

　　楚天文化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冯远南不愧是当老板的，张云起听他的口吻不像是一个文化人，土大款的范儿倒是很重。但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对这几个女生还是杀伤力挺大的，谁还没有个出版自己的书籍当作家的理想呢？更不要说这些北大中文系的高材生了，要知道，这年头的书号难搞的很，毫无关系的新人按照正常流程想要出版，难如登天。

　　钱回的长相有点儿奇葩，从头到脚都瘦得很有骨感，挂着一对三角眼的脸庞瘦骨嶙峋，很像是电脑三维设计出来的，皮肤黑得有点过头了，像是非洲人漂白后的样子。

　　三个人当中，唯一有点文化人气质的就是那个刘振明刘大诗人，长得高瘦，皮肤白皙，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能说会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在和几个女生搭上了线，聊着诗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横飞。

　　这也能理解，高谈阔论本来就是文化人的通病。这类人很容易不自觉的就感觉自己是个上帝，掌握着一些真理，普度众生就是他的义务。

　　几个女生认真地听着刘振明布道，诗歌仿佛一下子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纽带和共同话题，包间里的气氛倒还不错。真是标准的文学女青年。

　　张云起对什么诗歌的不感兴趣，还是埋头干饭比较踏实，不过还有一个人比他还实在，江滨正在啃一个鱼头，瞧那架势，非得把那个鱼头啃到干干净净为止。

　　刘振明布道期间，廖琪忽然拿着笔唰唰在纸上写下一首诗，随后递给刘振明，笑着说道：“刘老师，你要不要给我们点评一下这首诗？这首诗名字叫做《墟，或祖国的天空》。”

　　旁边的初见一听这话，下意识伸手拉了拉廖琪，但性格外向的廖琪好像没察觉到一样，还是笑嘻嘻的把那首诗递给了大诗人刘振明。

　　这首诗是去年初见获奖的作品，拿下了首都国庆诗歌节的一等奖。但是刘振明显然不知道这一点，笑呵呵的点头：“行，行，看起来不错，这首诗是你现写的？”

　　廖琪心眼子不少，没有明说这首诗是谁写的，她只是说道：“刘老师我可没有七步成诗的实力，刚默写下来想让刘老师点评指正一下。”

　　刘振明点了一下头，过了会儿，他扶了扶眼镜道：“这诗写的还是非常有天赋的，是一种来自身体的经验，自由的体验，这个很难得！但是……”

　　刘振明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这家伙还挺擅长吊人胃口的，倒是让一向求知欲很强的初见抿起嘴，认真聆听了起来。

　　刘振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见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才咳嗽了一声笑着对廖琪说道：“但是我发现，你现在正处于一个十字路口，彷徨不定，虽然有一种自觉的创新，但是又想向传统的美学靠拢，以获得某种认可，这是个危险信号，稍一妥协，一个天才就被杀死了！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混进京圈那些个诗人堆里了。”

　　这番话似乎说进了初见的心里。

　　张云起也觉得刘振明说的有点道理。

　　钱回钱大记者搁下筷子，笑呵呵道：“刘老师的点评一如既往的精辟。”

　　冯远山见刘振明和几个女孩子聊得热络，似乎有点儿感觉被抢了风头的意思，锲而不舍地主导起了话题，笑道：“廖同学才情过人，是个可造之材，长得又这么漂亮，正巧，我们公司最近正想策划一套系列先锋诗集，就你这气质，给我出版运作一下，绝对能成一个小美女诗人！发个二十万完全没问题。回头留个电话，咱们详谈合作？”

　　钱回也立刻堆起笑容附和：“是啊是啊，冯总路子广，书号、发行，都好说！”

　　廖琪被这么一通赞赏，确实有点儿心动了，但这首诗毕竟不是她的，心里多少有点遗憾，脸上却还是笑着说道：“冯总，您的厚爱我可能承受不起呀，因为这首诗只是我默写下来的，但不是我写的，不过这首诗的真正作者就在我身边，我们初见，她可是真正的大才女噢，北大《未名湖》主编。”

　　一时间，冯远南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安安静静的初见身上。

　　初见抿了下嘴，下意识握住桌面下张云起的手指，攥的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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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可以谈

　　江渚上，夜已深。

　　描金屏风半掩处，灯笼摇曳，雕花木窗漏下暖黄光晕。在众人的目光交汇处的女孩，皮肤白皙，轮廓精致，充满了少女的清澈。

　　钱回钱大记者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后，看着初见，那张瘦骨嶙峋、肤色怪异的脸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像是一张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皮：“初见同学这是深藏不露啊，刘老师刚才的那番点评，现在看来确实精准到位，切中精髓。是不是呀，刘老师？”

　　“这个……”刘振明干咳两声，端起茶杯说道：初见同学，你的诗确实很有真实张力，生活嗅觉是原始且灵性的。”

　　“刘老师说的对，这诗的气韵非凡，不愧为北大《未名湖》的主编。”冯远南的神情最为夸张，身体前倾，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桌面的菜肴上。

　　这时他已经完全把廖琪抛之脑后了。眼前这个女孩的长相、气质、学识、乃至于谈吐都是最顶级的，几乎是冯远南见过的最出众的！

　　初见的小脸颊微微泛红。

　　她性格沉静，向来只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情，少有面对这种带有明显功利和奉承意味的场合，抬眼迎向冯远山灼热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冯总实在过奖了，这只是一首新手作品，而且还是去年写的。”

　　“新手作品？”冯远山笑呵呵的道：“获的首都国庆诗歌节一等奖的新手作品，更加能说明你才华横溢了。这正是楚天文化需要的，初见同学，我们楚天文化求贤若渴，非常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加入。”

　　冯远山忽然亮明了态度。

　　几个人纷纷讶异的侧目看着他。

　　在这之前，大家都以为那首《墟，或祖国的天空》是廖琪写的时候，冯远山只是说留个联系方式后面好联络，现在他知道了这首诗的原作者是初见，却表露出要直接签下初见的意向。这种前后反差过于赤裸裸了！

　　冯远山并不介意众人的目光，反而有些兴奋，继续对初见说道：“刚才我提的先锋诗集策划，现在想想，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美女诗人？这太艳俗了！我们要打造的是北大才女诗人，气质、学识、才华，三位一体，包装定位绝对高端，书号你完全不用愁，发行和操作渠道我们有独家资源，二十万册起印，版税优厚，今天就在这里，你只要签个意向，剩下的我们全权运作，保证让你一夜成名，风靡文坛！”

　　他越说越激动，听得几个女孩子满脸讶异，她们都是中文系的学生，面对这样的事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因为一旦签约，就意味着自己的作品能够出版，就算出不了名，至少能拿不少稿费。

　　钱回也连声附和：“初见同学，机会难得啊，冯总可是有真能量的。”

　　初见被冯远南画了这么大的饼，旁边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不心动自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成为一名作家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只是这个机会来的过于突然了，而且她总感觉这个冯总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她看了一眼身边嘴角带笑的张云起，稍稍安心些许，随后对冯远南说：“冯总，其实我的诗只写了几首，主要精力放在了小说上。”

　　这时周琳琳立马接了话，微笑着道：“对对，冯总，其实我们初见现在的重心都在小说上，不过她那本小说也还没写完呢，可能您还需要等等。”

　　这番话说的有些过分和赤裸裸了，但周琳琳似乎是被冯远南许诺给初见的大饼刺激到了，忍不住又说道：“冯总，那个，我听江滨说您的楚天文化最近也策划一套关于都市女性健康生活的丛书，需要封面模特……”

　　冯远南之前答应过江滨，他公司策划的都市女性健康生活的丛书，可以请他女朋友周琳琳当封面模特，周琳琳长得确实也不错。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江滨才答应带几个中文系的漂亮女生来参加今晚的这个局，但现在他没心思管这事儿。

　　冯远南自动忽略了周琳琳的话，对着初见大手一摆：“这没事，可以找枪手！初见同学，今天我们签约，明天就可以动手运作，小说和诗歌两手一起抓！”

　　这句话让初见本来对此事还抱有希望的心陡然坠落谷底。

　　找枪手这不是作假么？所谓的出版原来就是这样一回事？无数人向往的文学梦想原来也可以用钱找人代为实现？

　　初见脑海里一下冒出来无数个问题。

　　但社会的现实一面横在理想面前，她心乱了！

　　冯远山见初见不做声，心想这种人美又有才气的女孩子果然矜持的很，但他并不介意，笑道：“初见同学，这样你看可以吗，我们今天就签意向书，给你开预付款支票，五千？不，一万！”

　　说着，他伸手去掏西装内袋的支票簿。

　　几个学生看见这一幕，嘴巴都不自觉的张开了。

　　张口就给一万块，这可是普通人家几年的收入！她们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周琳琳眼睛都红了，廖琪心里暗暗咂舌，轻轻碰了碰无动于衷的初见的手，只是这时，一直埋头干饭的张云起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冯总。”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喧嚣的水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笑道：“刚才各位文化人交流的很热闹，我听的也很有趣，不过毕竟是一个外行人，怕打搅了大家的兴致，没有参与，忘了做自我介绍了，说一声抱歉。”

　　张云起笑道：“我的名字想必冯总你们刚才也隐约听到了，张云起，湘南大学学生，不过我学的是经济学，所以也不太懂文化圈的规矩，只是你说你的楚天文化要签约我女朋友初见，那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

　　冯远南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钱回和刘振明的附和声戛然而止，包间里只剩下江滨啃鱼头时细微的“咔哒”声，显得格外刺耳。

　　他娘的！

　　这么仙的女孩竟然名花有主了！

　　这一晚的饭局，两人除了坐在一起，根本就没有任何情侣之间的举动，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半分江滨和周琳琳那种情侣的你侬我侬，初见平时有外人在也不习惯那种亲密。

　　过了好一会儿，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的冯远南才干笑了一声：“什么问题？”

　　张云起说道：“你的楚天文化出版公司归那个部门主管？应该是燕京市文化局市场处吧？”

　　冯远南皱起眉：“什么意思？”

　　张云起并不客气：“自然是为了了解一下贵公司的情况。”

　　说着，他掏出手机直接拨打了湘南驻京办魏楠的电话，说道：“魏主任，有个事儿我得麻烦你一下，就是燕京市文化局那边你有认识的领导吗？嗯，孙祥云局长你认识是吧？那正好，我想了解一下文化局下面一家公司的情况，名字叫楚天文化公司，得麻烦你帮忙打听一下，嗯，好，麻烦魏主任，下周一见。”

　　张云起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当着众人的面打完了这通电话。

　　众人的神色不一，表情阴晴不定。

　　张云起挂了电话，笑着对冯远南道：“贵公司想签初见，这没问题，是一件好事，但既然是签约，那就是在商言商。你是干这行的，应该也知道这年头违规买卖书号、拖欠作者版税的公司一抓一大把。所以还请原谅一下我的谨慎，我打这个电话，主要是为了了解一下贵公司的经营情况。如果贵公司在手续、书号操作、作家版税等方面都是合法合规的，这个合作我们可以谈。”

　　张云起的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

　　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和逻辑思维能力，已经完全超越了一个普通大学生，问的冯远南半天做不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