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58节
那是老周的。
......
记忆回溯到五个小时前。
下午放学,物理实验室。
夕阳西下,老周把其他人都赶走了,只留下了陈拙。
然后,他走到那张乱得像猪窝一样的办公桌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平时常年上锁、谁也不让碰的抽屉。
一阵金属碰撞的轻响。
老周掏出了这个黑色的绒布袋。
“接着。”
老周把袋子扔了过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扔一包烟,但眼神却一直跟着那个袋子,带着一种像是要嫁女儿似的不舍。
陈拙接住。
入手有点沉,金属的质感透过绒布传到了掌心。
他打开袋子。
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长方体略带圆弧的机器。
机身很薄,在那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惊艳的工艺。
表面是碳纤维增强塑料,泛着一种低调而深邃的黑光。
机盖上方,有一条细长的液晶显示屏,旁边印着几个烫金的字母,虽然已经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可辨:
Sony Discman D-777。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10sec ESP。
这是索尼在1995年推出的神机,被发烧友奉为“Discman之王”的D-777。在那个大部分人连磁带机都买不起的年代,这玩意儿的价格简直是天文数字。
陈拙愣了一下。
“周老师,这……”
“借你的。”
老周坐在藤椅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点了一根。
“这玩意儿跟了我快七年了。”
老周眯着眼,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透过那些烟雾,看着某种逝去的、不甘心的岁月。
“那是九五年,我刚评上省优秀教师,拿了一笔奖金。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心气儿高,觉得自个儿还能搞点科研,还能往上走一走,去省里,甚至去京城。”
老周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烟灰。
“那时候就想买个好东西,能听听那些高雅的古典乐,显得自己像个知识分子。
这机子,花了我当时好几个月的工资,老婆为了这事儿跟我吵了半个月。”
“结果呢?”
老周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买回来也没怎么听过,评完那个奖之后,我就在这个实验室里扎根了。
天天跟一帮初中生讲摩擦力,讲欧姆定律。
科研?早就在柴米油盐里磨没了。”
“这机子,放在我这儿,就是个吸灰的铁疙瘩,就像我这脑子一样,快锈死了。”
老周指了指陈拙手里的机器。
“这次去省城,路远,人杂。”
“咱们学校包的那个大巴车,我打听了,虽然是号称豪华空调车,但密封性太好,几十号人闷在里面,那个味道……”
老周皱了皱鼻子。
“还有王洋那几个小子,肯定会紧张得叽叽喳喳。”
“带着它。”
“你嫌烦了,就戴上,物理需要安静,脑子也是。”
陈拙摩挲着机身冰凉的外壳。
他能感觉到这台机器被保养得极好,就连耳机线都被整整齐齐地缠绕着,没有一丝折痕。
这不是一个被遗忘的铁疙瘩。
这是一个被珍藏的梦。
一个关于“如果当年我不只是个中学老师”“如果我还能去更远的地方”的梦。
七年前,意气风发的老周买下了它。
七年后,满脸胡茬的老周把它交给了陈拙。
“谢谢老师。”
陈拙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
他把机器收进了口袋,感觉沉甸甸的。
老周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CD,连着有些划痕的透明塑料壳子一起扔了过来。
“还有这个。”
“别听什么流行歌,那玩意儿只会让你脑子更乱,全是情情爱爱的荷尔蒙味儿。”
陈拙接过CD。
封面上是一个黑白照片。
格伦·古尔德。
《哥德堡变奏曲》。
1981年版。
“这曲子……”
老周吐了一口烟圈。
“他说这里面有对称,有递归,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结构。反正我是听着犯困,跟催眠曲似的。”
“你拿去听吧。”
老周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
“说不定你这你能听出点什么花儿来。”
回到现在。
陈拙把那张CD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卡进D-777的转轴。
“咔哒。”
碟盖合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90年代日本电器特有的精密感。
他拿起那副原配的略微有些发黄的索尼E741耳塞,塞进了耳朵里。
按下机身侧面那个小小的圆形Play键。
并没有立刻有音乐。
先是一阵轻微的、像是电流流过般的底噪。
紧接着。
一段清冷、孤傲、颗粒感极强的钢琴声,如同水银泻地般流淌了出来。
那是咏叹调。
紧接着是变奏。
没有多余的情感宣泄,没有浪漫主义的煽情。
只有左手与右手的对位,只有旋律与和声的严丝合缝。
就像是两组精密的齿轮,在真空中咬合、旋转。
陈拙闭上眼。
门外刘秀英和陈建国的争论声,楼下那只流浪狗的叫声,远处马路上的喇叭声……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道看不见的音墙隔绝在外。
世界变得纯净了。
既冰冷,又深情。
陈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把CD机放进书包的最外层侧兜,那个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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