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1076节
一行人迅速走出车站,登上了停在广场上的一辆考斯特中巴车。
车辆启动,驶上蜿蜒的山区高速。
随着海拔逐渐升高,窗外风景从安宁河谷的平坦沃野,变成了险峻陡峭的崇山峻岭。
车厢内,陈捷与虞建平、沙马面对面坐在了中部的汇报区。
临近中午,关培林示意随行工作人员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盒饭。
陈捷打开塑料饭盒,边吃边道:
“建平同志,沙马同志,脱贫攻坚的伟大成就在凉山大地上已经生根发芽,这一点省委是充分肯定的。”
“今天咱们在这辆车上,不谈成绩,不谈经验,我只听那些让你们州委州政府班子晚上睡不着觉的真问题。”
虞建平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
“陈书记,凉山现在最大的隐患,还是在人的思想观念上。”
“硬件设施靠国家投入建起来了,新房子住进去了,柏油路通到村口了,但有些群众的脑袋,还停留在过去。”
陈捷停下筷子看着他。
“最突出的就是高价彩礼和薄养厚葬的恶习。”虞建平叹了一口气,“州里虽然出台了移风易俗的条例,也做了大量宣传引导,但在一些偏远村寨,攀比之风依然严重。”
“一家人好不容易攒点钱,或者靠着产业分红脱了贫,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东拼西凑甚至借高利贷,一夜之间又返贫了,基层干部去劝阻,有时候还要面临宗族势力的软抵抗。”
沙马在一旁补充道:
“还有一小部分群众,存在严重的等靠要思想。”
“国家政策好,给补贴、给低保,他们就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
“村里组织去产业园务工,嫌累不去,给他们发果树苗,种在地里连水都懒得浇。”
“干部去督促,他们反而理直气壮地抱怨政府给的钱不够花。”
陈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问题绝不是凉山独有,而是整个华国在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治理转型过程中,必然会遭遇的深层次阵痛。
“移风易俗是触及灵魂的工程,比修桥铺路难得多。”陈捷放下饭盒,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法律和条例是底线,但要真正改变人的观念,单靠行政强压会适得其反,甚至激化干群矛盾。”
“关键还是要靠产业的深度绑定,让群众在现代生产协作中尝到甜头,用现代文明的生活方式去慢慢稀释那些陈规陋习。”
他看向虞建平,眼中透出一丝赞许。
敢在他面前把这些最难堪的痼疾和盘托出,说明这个州委书记有担当,没有把心思花在粉饰太平上。
中巴车在山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昭觉县三岔河镇的辖区。
按照原本计划,车辆应该停在三江村村委会宽敞的广场上,那里有新建的村史馆,有整齐划一的示范民居,还有准备好汇报的县镇村三级干部。
但陈捷在车辆距离村口还有一公里的时候,突然叫停了司机。
“就在这里下车吧。”陈捷站起身,对身后众人说道,“走进去,看看最真实的村子。”
虞建平立刻领会了陈捷意图,转身对沙马低声交代了几句,示意所有准备好的汇报流程全部取消,任何人不得提前进村清场。
下车后,陈捷沿着一条略显泥泞的岔路,避开了主干道两旁那些粉刷一新的样板房,径直走向了村子边缘一处地势较低的安置点。
这片区域的房屋虽然也是统一规划建设的砖混结构,但房前屋后的环境明显杂乱许多。
农具随意丢弃在院子里,几只散养的土鸡在泥水里刨食。
陈捷推开了一户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屋的门敞开着,一股混杂着劣质白酒和长时间未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
众人跟随陈捷走进屋内。
客厅中央的一张破旧沙发上,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彝族汉子。
他满脸通红,脚边倒着两个空酒瓶,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声音嘈杂的娱乐节目。
大白天的,这人已经喝得半醉。
看到突然涌进来的这群人,中年汉子愣了一下,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和迷茫。
陈捷平和地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张用透明塑料套保护着的“防返贫监测明白卡”上。
卡片上清晰地记录着这户人家的基本信息:户主吉克,家庭人口四人,主要收入来源为农业种植和政策性补贴。
“老乡,打扰了。”陈捷转过身,看着吉克,“我是省里的工作人员,看你这卡上写的,去年家里收成怎么样?主要靠什么进项?”
吉克听到是省里来的,眼睛一亮,借着酒劲,大声抱怨道:
“啥子收成哦,地里的土豆卖不上价钱,政府给的那点补贴,买几袋米就没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天天说关心我们,我连买块肉的钱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嘛!”
此话一出,随行的三岔河镇党委书记走了上来:
“吉克,你少在这里借酒发疯!”
“去年村里的花椒合作社,你家分红拿了一万五。”
“镇上给你安排了产业园的公益性岗位,一个月两千块钱,你干了不到两个月就嫌累跑回来了。”
“你上个月在镇上小卖部赊了五百块钱的酒钱,到现在都没还。”
“你现在还抱怨没钱买肉,你的钱都喝进肚子里了!”
陈捷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镇党委书记一眼。
连这么个懒汉的情况都知道,确实是干事的。
但吉克听完,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借着酒劲梗起了脖子:
“一万五顶个啥子用嘛!现在随便买点啥子不花钱?”
“那个产业园的活路,天天顶着大太阳去大棚里搬东西,我这腰杆本来就有毛病,痛得遭不住!”
“你们当官的坐办公室吹空调,哪晓得我们下苦力的痛嘛!”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甚至用手指着墙上那张防返贫监测卡,振振有词地嚷道:
“电视里天天放,你们是人民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嘛,我就是人民啊!”
“国家现在那么有钱,随便漏一点下来,直接打到我卡上不就行了?非要变着法子折腾我去干活。”
“扶贫扶贫,连几斤猪肉几瓶酒都不舍得发,还叫啥子扶贫嘛!”
“你们既然要服务,那就把钱给够嘛,不然怎么叫为人民服务?”
这番强词夺理的混账话一出,随行的昭觉县委书记都气得脸色铁青。
在他们看来,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懒汉,简直是在给整个凉山的脱贫成果抹黑,尤其是在省委副书记面前,这种表现无异于公开打脸。
镇党委书记实在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就想厉声训斥,但被陈捷制止了。
他走到吉克面前:
“吉克老乡,党和政府的政策,是保基本、兜底线的。”
“政策能保证你家有安全的房子住,有干净的水喝,生病了有医保报销,孩子上学不用交学费。”
“但政策保证不了你天天坐在沙发上喝酒还能发家致富。”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简陋杂乱的环境:
“好日子是靠双手干出来的,不是靠等出来的。”
“你今天抱怨没钱买肉,明天可能连买酒的钱都没了,政府可以扶你上马,但这条路,最终还得你自己走。”
“你如果自己躺在地上不愿起来,就算给你搬来一座金山,迟早也会被吃空。”
吉克嚷嚷道:
“那你倒是给我一座金山啊,我保证天天干活,天天奔小康!”
陈捷笑了一下,没有回应吉克的胡搅蛮缠,反而关心起了他的身体:
“金山暂时没有,不过我看你脸色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是不是血压有点高?”
“平时有没有定期去村卫生室量一量?”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吉克瞬间噎住了,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嘟囔道:
“是……是有点头昏……”
“高血压不是小事,酒要少喝,饭要清淡。”陈捷对身旁的镇党委书记说道,“回头让村医多上心,把他纳入重点健康监测,别因为高血压引发了中风。”
“是是,陈书记,我记下了。”镇党委书记连忙应道。
陈捷没有再多做任何说教,也没有再看吉克一眼,转身向屋外走去:
“建平同志,沙马同志,我们走吧。”
虞建平和沙马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陈捷的步伐。
走出院子,重新踏上村道,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驱散了刚才屋内的霉味。
陈捷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
跟在后面的虞建平和沙马,一路上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陈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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