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121节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冲锋衣、满身湿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大海集团驻金阳项目部的经理,孙得胜。
孙得胜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头发还有些乱,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但看到老板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他立刻把咳嗽憋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走到沙发前:
“董事长,您……您怎么这么晚突然过来了?也没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高速口接您。”
“接个屁!”朱大海烦躁地摆了摆手,“坐。”
孙得胜战战兢兢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心里直打鼓,大半夜的老板突然把他叫来,肯定没好事。
“老孙,咱们在金阳这个项目,也快开工了吧?”朱大海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明明灭灭的烟头,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孙得胜连忙回答,“目前桩基工程的设计图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再有两周,就正式招投标,让工程公司进场。”
朱大海点了点头,还没开工就好,还没开工,就有操作的空间。
他弹了弹烟灰:
“老孙,招投标的事你上点心,咱们以前搞项目,为了赶工期,或者是为了省成本,在用工这一块,都是有讲究的,这次金阳的项目,等队伍进场了,你是怎么安排的?”
孙得胜愣了一下,以为老板是在暗示要压缩成本,便试探着说道:
“董事长,按老规矩,咱们一般都是把劳务分包给下面的包工头,让他们去劳务市场或者火车站拉人,到时候暗示一下包工头,找一些……咳咳,年纪大点的,或者身体稍微差点但要价低的临时工,混在队伍里,反正只要能干活就行,出了事也是包工头顶着。”
这是建筑行业的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
朱大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是他想要的。
马国贤让他制造意外,他不能亲自动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工程管理上的漏洞,比如一个违规操作的班组,或者几个身体有隐疾的工人,然后顺水推舟,让意外自然发生。
“嗯,这个思路是对的。”朱大海压低了声音,“这次金阳的项目,你不仅要找这样的队伍,而且要……稍微灵活一点,懂我意思吗?管理上,可以适当……松一点。”
孙得胜听完这话,苦笑一声:
“董事长,您……您是想走这种野路子?在别的地界儿或许行,但在金阳……恐怕不行。”
“为什么?”朱大海眉头一皱,“你是项目经理,用谁不用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难道那个陈捷连施工队都要管?”
“他还真管,而且管得比谁都宽!”孙得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朱大海:
“董事长,您看看这个,这是金阳县政府前几天刚发到我们筹备组的关于规范全县重点工程用工管理及助力脱贫攻坚的实施意见。这文件是红头文件,而且明确规定,这是我们办理施工许可证和拨付第一笔工程预付款的前置条件!”
朱大海接过文件,借着灯光快速扫了几眼,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孙得胜在一旁解释道:
“那个年轻书记,搞了个劳务输出组织化的模式,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未来咱们工地上的工人,恐怕没有一个是能让咱们自己从劳务市场随便拉来的。”
“那人从哪来?”朱大海问。
“全是县里统一安排!”孙得胜苦着脸说道,“陈县长给各乡镇下了指示,把各个贫困村的剩余劳动力统计上来,搞了个什么劳务大军,咱们项目需要多少钢筋工、多少泥瓦工、多少普工,必须先向县就业局报计划,然后县里直接给咱们派人。”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孙得胜指着文件的一行条款,“这些工人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是以村为单位编组的,比如挂山乡石匣村来了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就是一个小组,带队的……必须是他们村的村支书或者村主任!”
“村支书带队来干工地?”朱大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我特意去打听了金阳其他几个正在干的工地,情况确实是这样。”孙得胜叹息道,“村支书带着村民出来干活,那责任心能一样吗?那村支书天天像防贼一样防着项目部,生怕我们克扣工资,也生怕村民出安全事故。”
“每天上工前,村支书先给村民开安全会,下工后还要点名报数,隔壁安置房的项目上,就是这群人在干。”
朱大海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村支书带队,全员实名制,政府统一调配……
在这样的组织架构下,每一个工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村委会,站着乡镇党委,甚至站着陈捷本人。
想在这些人身上动歪脑筋?
不可能的。
只要有一个工人出了事,带队的村支书马上就会知道,半小时内陈捷就会知道。
而且,因为都是同村知根知底的人,谁身体有病,谁操作不规范,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根本藏不住猫腻。
“那……难道就不能招那种零散的、外地的临时工?”朱大海不死心地问道,“咱们塞几个人进去不行吗?”
“不行。”孙得胜摇头,“董事长,您是不知道,县公安局在所有重点项目的规划图上,都强制要求在工地大门口预留警务室位置,搞流动人口动态清零。”
“我听同行的朋友说,前两天,在金水河治理的工地上,有个包工头想偷偷带两个外地亲戚进去干点杂活,结果刚进门就被警务室查到了,不仅人被赶走了,那个包工头还被罚了两千块钱,直接上了县里的黑名单,禁入金阳建筑市场。”
孙得胜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补充道:
“董事长,您是不知道,那个陈书记之前来考察工地,在会上说了,金阳的工程,每一分钱都要留在金阳,都要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收入,所以他严禁私招乱雇。”
朱大海手中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他猛地一缩手,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疼。
但心里的凉意更甚。
他原本以为,马国贤给他的任务虽然凶险,但只要操作得当,找个无人关注的角落,制造一起看起来像意外的事故,并非不可能。
毕竟,建筑工地上,混乱是常态,意外是常客。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捷竟然把金阳治理到了这种地步!
还没开工,规矩就已经立得像铁桶一样,直接用一套严密的行政逻辑和组织体系,把原本松散、混乱的建筑用工市场,变成了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在这张网里,每一个节点都有人盯着,每一条线都有人把守。
“董事长,您……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孙得胜看着朱大海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朱大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乱,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有点……有点头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这座曾经贫瘠、混乱的小县城,如今在那个年轻人手里,正变得像堡垒一样坚固。
马国贤啊马国贤,你让我去炸碉堡,却只给了我一把滋水枪啊!
“老孙。”朱大海背对着孙得胜,声音有些发飘,“除了用工,材料方面呢?咱们进场以后,有没有……有没有那种为了赶进度,稍微……放宽一点标准的情况?”
既然人动不了,那就动动材料?
如果能搞出个豆腐渣工程,哪怕不出人命,只要质量出现重大问题,也能给陈捷扣上一顶监管不力的帽子。
孙得胜闻言,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董事长,材料这一块,比用工还严,我刚跟县住建局对接完,他们说县里已经成立了一个重点项目质量监督专班,由县纪委、审计局、住建局联合组成,这个专班不干别的,就专门盯着咱们这些大项目的材料进场。”
朱大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外面,半晌没说话。
专班盯材料,支书盯工人,公安盯大门……
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跟各路神仙都打过交道。
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求名,有的霸道,对付这些人,他朱大海有一百种法子,能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顺便把自己的腰包塞得满满当当。
可像陈捷这样的官,他是真没见过。
你说他不懂行吧,他搞出来的这一套监管体系,比最苛刻的甲方监理还要专业,还要严丝合缝,简直就是把建筑行业的那些猫腻全都给堵死在娘胎里了。
你说他懂行吧,哪个懂行的领导会这么干?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谁不懂?
把工程管得这么死,一点油水都没有,谁还愿意来干?
但偏偏,陈捷就这么干了。
而且干得堂堂正正,干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孙啊……”过了许久,朱大海才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我在靖州搞了二十年建筑,自问也是见过世面的,可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金阳县,算是开了眼了。”
“原来,这官还能这么当?原来,这工地还能这么管?学到了,真是学到了啊……”
他这句感慨,并非全是反讽,而是发自内心的。
作为一个在刀口舔血的商人,他其实比谁都渴望一种确定的规则。
跟马国贤那种人打交道,虽然能赚暴利,但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靠山倒了,自己也跟着进去。
可跟陈捷这样的人打交道呢?
虽然规矩严,油水少,不能偷工减料,但只要你按规矩办事,把活儿干漂亮了,钱是一分不会少你的,而且这钱赚得踏实,赚得干净,晚上睡觉都不用怕鬼敲门。
想到这里,朱大海深吸一口气。
马国贤让他来金阳,是让他当炸药包的。
如果陈捷是个草包,那炸了也就炸了,他朱大海还能全身而退。
可现在看来,陈捷的水平,可完全不输给马市长。
在这样严密的防控体系下,想搞出点意外来,难度不亚于登天,而且一旦败露,以陈捷的手段,绝对能把他朱大海连皮带骨地收拾了。
为了马国贤那张不知能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去得罪一个背景深厚、手段高超、且明显处于上升期的政治新星,值得吗?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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