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544节

　　而除红芯之外，还有两家企业的评估结论引起了专家组的重点讨论。

　　一家是长丰生物科技。

　　长丰的核心业务是体外诊断试剂，疫情期间因核酸检测业务量暴增而短期盈利飙升。

　　但评估组发现，其核心技术的自主知识产权占比偏低，主要产品依赖进口原材料和授权专利，长期盈利的可持续性存在较大不确定性。

　　更重要的是，长丰在评估期间主动联系了专家组成员。

　　这个行为本身虽然不构成企业在业务层面的违规证据，但它被如实记录在了评估工作日志中，并作为“外部干扰情况汇总”的附件纳入了综合研判报告。

　　另一家是恒信达医疗器械。

　　恒信达在疫情期间获得了呼吸机和制氧机等高端医疗设备的代理采购资格，交易额不小。

　　评估组在审查其财务数据时，查出恒信达的采购成本和销售价格之间的利润率显著高于同类企业的行业平均水平。

　　此外，恒信达的关联企业恒泰医药在多个公开数据库中留有交叉持股和关联交易的痕迹，评估组在合规性审查中对此进行了标注，但受限于调查权限，未能做进一步的穿透式核查。

　　评估报告的措辞很审慎：

　　“建议相关主管部门对上述异常情况予以关注，并在扶持决策前完成独立尽职调查。”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看到了问题，但我们没有办案权，能做的只是如实记录和提醒。至于要不要查、怎么查，那是有权部门的事。

　　外部干扰情况汇总作为综合研判报告的最后一个附件，列示了评估期间专家组成员接到的所有外部接触。

　　每一条记录都包含时间、来源、内容摘要和当事人的处理方式。

　　记录的措辞也是中性的。

　　比如“某日某时，某成员接到某单位某姓工作人员来电，提供了关于某项目的背景性说明”或者“某日某时，某成员接到某企业某姓人员来电，提出社交性邀约”。

　　没有做任何定性判断，只是把真实情况摆出来了。

　　这就是贺明德的老到之处。

　　你让我做评估，我就做评估。

　　你让我记录，我就记录。

　　记录本身不是指控，但记录的存在就是一种威慑。

　　谁要是将来出了问题，这些记录就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谁要是没问题，这些记录也不会伤害他分毫。

　　总结会在傍晚六点半结束。

　　贺明德让各小组在明天中午之前提交最终定稿，他亲自做一轮终审后，将综合研判报告连同十七份单项评估报告一并呈送陈捷。

　　……

　　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

　　贺明德如约把全部材料送到了陈捷的办公室。

　　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面装着总计三百多页的评估材料，包括十七份单项报告、一份综合研判报告、六个数据附件和一个外部干扰情况汇总。

　　陈捷接过信封，随手掂了掂分量：

　　“贺校长辛苦了。”

　　“应该的。”贺明德站在办公桌前，“初稿都在里面了，如果有修改意见，随时通知我。”

　　“好，我尽快看完。”

　　贺明德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陈捷把信封拆开，将三百多页材料整齐地摊在办公桌上。

　　他先翻了一遍目录，对十七家企业的排列顺序和各份报告的页码区间有了一个整体把握，然后才开始看。

　　他的审阅方式不是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的线性阅读，而是先从综合研判报告看起。

　　这份报告大约四万字，是整个评估工作的提纲挈领。

　　它按行业板块将十七家企业分为四组，每组先做行业概况分析，再逐一通报各企业的核心发现和评估结论，最后给出综合建议。

　　陈捷用了大约四十分钟通读了一遍，在几个关键段落做了标记。

　　然后他翻到了综合建议的结论部分。

　　十七家企业被分为三个等级。

　　建议优先扶持：六家，包括长飞光纤、华工科技、锐科激光、烽火通信、人福医药和高德红外，这六家企业在六个评估维度上均表现良好，核心竞争力扎实，资金链健康，合规记录清晰。

　　建议有条件扶持：七家，评估结论整体积极，但在某些维度存在需要完善的环节，建议在扶持方案中附加明确的条件和绩效考核指标。

　　建议暂缓扶持，待进一步核查后再行决定：四家，红芯半导体、恒信达医疗器械、长丰生物科技和一家叫做万通达贸易的企业。

　　这四家企业的共同特点是，在评估的六个维度中，至少有三个维度存在需要引起高度关注的异常或不足。

　　陈捷看完综合结论，合上了报告。

　　专家组的工作水准超出了他的预期。

　　在不到两周的时间里，一群党校教师用有限的调查权限和公开可获取的数据，完成了一份相当扎实的评估报告。

　　结论是客观的，措辞是审慎的，推理链条是完整的。

　　即便拿到任何一个专业评审场合，这份报告都经得起推敲。

　　这说明贺明德选人选对了，他的框架设计也起了作用。

　　接下来的两天，陈捷把全部十七份单项评估报告逐一看完。

　　他的审阅节奏有明显的轻重之分。

　　对于那六家建议优先扶持的企业，他的审阅速度很快。

　　这些企业在行业中的地位和实力，不需要评估报告来告诉他。

　　它们的核心竞争力是实打实的，经过市场验证的。

　　产品有客户，技术有壁垒，财务有底盘。

　　陈捷大致扫了一遍评估报告的核心结论和关键数据，确认没有事实性错误和逻辑漏洞后，便在页边批注了一个阅字，翻过去了。

　　对于那七家建议有条件扶持的企业，他多花了一些时间。

　　有两三家的评估结论中提到了轻微的合规问题或资金使用偏差，陈捷逐条核对了数据来源和推理过程，确认无误后同样翻过。

　　真正让他逐字逐句，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的，是那四家“建议暂缓扶持”的企业。

　　特别是红芯半导体。

　　红芯的单项评估报告有四十七页，是十七份报告中篇幅最长的。

　　陈捷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通读，把专家组发现的所有问题在脑子里搭建起一个完整的图谱。

　　第二遍是逐条审查。

　　每一个事实判断，他都对照数据来源进行了验证。

　　每一个推理链条，他都在逻辑上做了正向推演和反向质疑。

　　专家组对红芯的审查已经相当深入了，他们发现的问题，比如资金到位率不足四分之一，光刻机是二手翻新设备，建设进度疫情前就已严重滞后，财务预测明显偏高等等，每一条都有充分的数据支撑。

　　但陈捷觉得还不够。

　　或者更准确地说，专家组已经把表层和中层的问题翻了出来，但对红芯这个项目最深层的病灶，还没有触及到。

　　不是专家组不够努力，而是他们的调查权限和信息渠道决定了他们只能看到这么多。

　　陈捷拿起红色签字笔，在评估报告的空白处开始写批注。

　　第一条批注，写在“实际控制人结构”那一段的页边：

　　“建议进一步关注项目方实际控制人的真实身份和技术背景，公开信息显示，其所声称的海外从业经历和技术成果，在可查证的学术数据库和专利检索系统中缺乏对应记录。”

　　“一个声称拥有二十年国际一流半导体企业管理经验的技术领军人物，其名下竟然没有任何公开可查的技术专利或学术论文，这个空白值得深究。”

　　这一条指向了整个红芯项目最核心的问题。

　　上一世，武河红芯的实际操盘者是曹源，此人声称拥有丰富的国际半导体行业经验，但其背景经事后调查被发现严重注水，大量履历无法核实。

　　整个红芯项目的底层逻辑，就是建立在一个不真实的人设之上的。

　　陈捷不能在评估报告里写这个人是骗子，但他可以用一种学术化的，可验证的方式，把这个疑点精准地标注出来。

　　第二条批注，写在“光刻机采购”那一段的页边：

　　“关于项目方声称已采购的ASML光刻机，建议核实以下三点，一是该设备的出厂编号和首次交付记录，确认其是全新设备还是二手翻新设备。”

　　“二是该设备当前的物理位置和保管状态，是否存在因项目方债务纠纷被债权人申请财产保全的风险。”

　　“三是该设备的进口通关手续是否完整，是否存在违规渠道入境的可能。”

　　这三个问题，直指上一世红芯案中最可笑的一幕。

　　那台所谓的ASML光刻机，后来被证实是一台二手翻新设备，最终因红芯债务问题被抵押给了银行。

　　陈捷提出的三个核实方向完全基于常识性的风险排查逻辑。

　　任何一个严谨的审计师或尽职调查人员，在审查一台单价数亿元的进口设备时，都应该核实这些基本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