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568节

　　最后一句，看似客观通报，实则是一种提前定性。

　　大盘子没问题，有问题的都是枝节末梢。

　　方国平顿了顿，继续道：

　　“但小问题不断。”

　　他翻到了下一页，目光扫向列席区域：

　　“市商务局在疫情期情间紧急采购的三批保供物资，有两批存在采购链条过长的问题。”

　　“一批米面油，从供应商到最终配送点之间，中间经过了三个转手环节，每个环节都加了价，你们对这些供应商是怎么审核的？是不是只要有货源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签合同了？”

　　商务局代理局长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方国平抬手制止了他：

　　“今天不是让你解释的，整改报告月底前交到市审计局。”

　　他又翻了一页：

　　“还有城建局，方舱医院的维修改造项目，决算比概算超了百分之二十五，隔断板的采购单价比市场均价高出三成以上，这些钱，从哪里冒出来的？”

　　城建局局长低下了头。

　　方国平语气愈发严厉：

　　“同志们，审计暴露出来的这些问题，说到底就是两个字，规矩，有没有规矩意识？有没有纪律意识？”

　　“疫情是特殊情况不假，特事特办也可以理解，但特事特办不是无法无天，不是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借口！”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

　　“中央的每一分钱，社会各界的每一份捐赠，都是人民群众的血汗钱、爱心钱，谁要是在这些钱上面动歪脑筋，做手脚，不管你级别多高，资格多老，统统要被追究到底，这是底线，不容触碰！”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陈捷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水。

　　方国平的通报持续了约十五分钟，在宣布了几项整改要求后，来到了第一个议题的尾声。

　　“省审计组的工作预计六月底前完成，市审计局这边要同步跟进，确保市、省两级审计结论能够相互印证、相互支撑。”

　　“钱费同志，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审计局局长钱费简要通报了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

　　“好，第一个议题到此结束。”方国平合上了那份审计材料。

　　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翻开了第二份材料：

　　“下面进入第二个议题，近期全市重点经济工作推进情况。”

　　“这个议题，按照分工，请陈捷同志先通报。”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是陈捷以常务副市长的身份，在市政府正式会议上的第一次工作通报。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陈捷微微颔首，翻开了面前准备好的材料：

　　“方市长，同志们。”

　　“我兼任常务的时间很短，对政府系统的全面情况还在学习和熟悉当中，今天的通报，主要围绕发改和财政两个核心板块，向党组做一个阶段性汇报，不当之处，请方市长和各位同志指正。”

　　“我先说发改，截至五月二十四日，全市纳入省级重点项目库的在建项目共一百一十七个，总投资规模约三千八百亿元。”

　　“受疫情影响，今年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同比下降百分之六十七点三，降幅在全省十七个市州中排名倒数第二。”

　　“截至本月二十日，一百一十七个在建项目中，已恢复正常施工的九十一个，复工率约百分之七十七点八，尚未复工的二十六个，其中十四个因资金链断裂停摆，七个因供应链未恢复无法组织施工，五个因劳务人员未到位而延期。”

　　他每说一组数字，都不看手中的材料。

　　这些数据，像是从他脑子里自然流出来的。

　　贺志远微微坐直了身体，这些数字，是他三天前刚刚报给常务副市长办公室的最新统计，他自己在汇报时都需要翻材料核对，而陈捷竟然能全部脱口而出。

　　“十四个因资金链断裂停摆的项目中，有三个属于市级重大工程。”

　　他没有继续念项目名称，而是道：

　　“具体名单在通报材料的附件三中，各位可以会后参阅，我今天不逐个过项目，只讲一个结构性问题。”

　　“一百一十七个项目的资金来源构成中，中央和省级财政直接投入占百分之二十三，市级财政配套占百分之三十一，银行贷款和企业自筹占百分之四十六。”

　　“这个结构意味着我们近一半的投资增长，是依靠社会资本和信贷杠杆来支撑的，疫情一来，企业现金流断裂，银行收紧授信，这根杠杆一折，近半数项目就失去了资金来源。”

　　“所以，复工率偏低的根本原因，不是工人不够，不是材料缺乏，而是钱不够。”

　　这个判断简洁精准，直击要害。

　　方国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陈捷的通报方式和政府系统的惯例不同。

　　通常的通报是罗列数据、排列进度、表扬先进、批评落后，最后请领导指示。

　　但陈捷跳过了所有铺垫性的内容，直接从数据中抽取结构性问题，用清晰的因果链条，将复杂的经济形势浓缩成一句话，钱不够。

　　这种通报方式，不像是一个分管领导在做例行汇报，更像是一个战略分析师在做诊断。

　　“再说财政这条线。”陈捷翻到了下一页，“五月份是武河解封后的第一个完整月份，根据财政局的初步预测，五月份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预计完成约四十二亿元，同比下降百分之三十八。”

　　“如果以这个降幅推算全年，全年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缺口将在两百亿到两百五十亿之间。”

　　“收入端在降，但支出端不仅没降，反而在升，疫情防控的常态化支出、经济恢复的各项补贴、中小企业纾困基金、公共卫生体系补短板，这些都是刚性支出，一分都减不了。”

　　“粗略估算，全年的财政收支缺口可能达到三百亿以上。”

　　陈捷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有微妙变化。

　　三百亿的缺口，对于一座年度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千亿级别的城市来说，意味着每花三块钱，有一块钱没有着落。

　　陈捷看向在座的众人：

　　“这个缺口的补充，我初步建议三条路。”

　　“第一条，向上争取，中央和省级的转移支付、专项资金、特别国债，能争取多少争取多少，这方面，方市长和省里的沟通渠道最为通畅，需要方市长来牵这个头。”

　　他主动将最有含金量的资源争取权交给方国平，没有一丝一毫与市长争功的意思。

　　方国平微微颔首，表情不变。

　　“第二条，向内挖潜，盘活存量资产，压减一般性支出，清理沉睡资金，这方面，我到任后和思齐同志做了一次初步摸底，发现了一些情况，等下我展开讲。”

　　“第三条，向外借力，用好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的政策工具，扩大有效投资，以投资带动经济恢复，做大税基，从根本上改善财政收入。”

　　三条路径，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陈捷短暂听了一下，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

　　“现在重点说第二条路。”

　　他翻开另一份材料：

　　“这份材料是我到任后，请财政局对全市财政资金的存量结构做了一次全面摸底后形成的，摸底的结果，坦率讲，不太乐观。”

　　“全市市直各部门和各区在财政专户中长期趴账、超过两年未动用的资金，初步统计超过四十七亿元。”

　　“这些钱有的是历年专项结余，有的是项目前期资金拨付后因种种原因未能执行的沉淀，四十七亿躺在账上不动，而另一边我们的基建项目因为缺钱而停工，这个局面不合理。”

　　“从近三年的数据看，全市一般性行政支出占总支出的比重逐年上升，从百分之十二点八上升到百分之十四点六。”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合理的人员经费和运转经费增长，但也有一部分是制度性的冗余，同一类工作，多个部门重复设岗、重复采购、重复运转。”

　　陈捷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方国平：

　　“方市长，这个问题我还在做更深入的了解，今天只是一个初步判断，不一定准确，但我想在党组会上先摆出来，供大家讨论。”

　　方国平微微点头：

　　“有什么想法直说，今天就是讨论。”

　　陈捷继续道：

　　“最后就是财政资金的拨付效率存在结构性瓶颈，从资金拨付指令下达到实际到达项目方账户，市直项目平均耗时七点三个工作日，涉及跨区协调的项目平均耗时十二个工作日以上，资金每多在中间环节停留一天，项目的复工就多耽误一天。”

　　所有问题摆完，陈捷合上了那份报告：

　　“针对以上情况，我和发改委、财政局的同志们做了一个初步方案，这个方案的底子来源于海峰同志在任期间主导编制的《武河市2020年度财政预算调整方案（疫情应对版）》。”

　　“海峰同志在调任前，已经把今年全市财政的基本盘做了一次全面的压力测试，并且形成了一套应对框架。”

　　“框架的核心逻辑是保运转、保民生、促恢复三个优先级的排序，以及相应的资金切块方案。”

　　“框架方向是对的，逻辑是通的，我到任后在这个基础上做了三点补充和延伸。”

　　陈捷没有推翻海峰的方案另起炉灶，而是以延伸和补充的方式接入。

　　这个操作是在告诉方国平和政府系统的人，我不是来否定你们过去工作的，而是在既有基础上做优化，同时我也尊重前任的工作成果，延续而非颠覆。

　　众人听着陈捷的通报，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新常务确实做到了他在宣职会上说的话，不一来就搞三把火，而是延续和完善海峰之前没有做完的工作，让大家安心了不少。

　　他们最怕的，就是新领导一来就搞新一套，搞得大家还要花时间去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