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760节

　　骆文彬将手机放在桌面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联合核查组进场的第一天，市场监管局稽查支队就对审计中标红的十七家关联企业发起了逐一排查。

　　排查的手段不限于调取企业注册信息、年检记录、税务申报数据、社保缴纳记录和银行基本户流水。

　　这些信息对于市场监管部门来说全部在职能范围之内，调取程序合法合规，不需要任何额外审批。

　　第一天的排查结果就让方建民的脸色变了。

　　十七家企业中，有六家的注册地址为同一栋商住楼的不同楼层。

　　其中三家的法人代表使用的身份证号码在公安系统中查无此人。

　　两家的银行基本户在开户后的第三天就有大额资金进入，随后在一个月内通过数十笔小额转账全部转出至个人账户。

　　还有一家的经营范围登记为建筑材料批发，但其过去五年的税务申报金额为零，连一张发票都没有开过。

　　方建民当天晚上将初步排查结果整理成简报，报送了联合核查组的协调办公室。

　　简报内容归结为一句：

　　“上述六家企业存在虚假注册、空壳运营的重大嫌疑，建议移交公安机关做进一步侦查。”

　　另一边，国资委工作小组在审查经开区城建投的公司治理记录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集团董事会在2017年至2021年间共审议通过了三十七项重大对外投资和关联交易决议。

　　但其中有十四项决议的董事会会议记录存在明显瑕疵。

　　参会人数不足法定人数、表决票数与记录人数不一致、或者会议召开时间与决议签署时间相差数日。

　　这意味着这些决议很可能是先做了决定，后补的会议记录。

　　甚至有可能，某些会议根本就没有召开过。

　　程序造假，事后补签。

　　其他地方搞得是程序完美，结果为零。

　　而这里，连程序都不完美了。

　　……

　　联合核查组进场的第一周，产出的信息量就超过了此前三个月单一审计的总和。

　　这就是系统性力量的碾压效果。

　　当只有审计一个部门在查的时候，对方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拖延、通过档案缺失回避、通过系统维护阻断、甚至通过暴力恐吓升级对抗。

　　但当五个部门同时从五个方向切入的时候，对方的防线就像一张纸被从五个点同时撕开，你堵住了一个口子，另外四个口子的信息已经涌进来了。

　　财务流向、企业注册信息、公司治理记录、财政资金使用合规性、公安背景调查，五条信息流在联合核查组的协调办公室里交叉汇总、互相印证。

　　任何一条线上发现的一个疑点，都会立刻被另外四条线上的信息所验证或否定。

　　效率成几何级提升，信息盲区被急速压缩。

　　七月十八日，联合核查组进场第七天。

　　一份阶段性汇总报告摆在了陈捷的案头。

　　报告核心结论如下：

　　经开区城建投资集团在2015年至2021年间，通过名为对外合作开发和委托投资的方式，向十七家关联企业累计转移资金约十一点三亿元。

　　其中六家企业经市场监管局核实为虚假注册空壳公司，不具备任何实际经营能力。

　　资金流出后，通过多层账户中转，最终去向尚在追踪中，但已初步确认有大额资金流入了数个自然人的个人账户。

　　这些自然人的身份正在由公安机关进行背景比对。

　　此外，公安机关已确认暴力袭击审计人员案件的资金链条，冯良的指使资金来源于正泰置业法人赵峰的一个私人账户。

　　赵峰本人目前下落不明，已被列为网上追逃对象。

　　陈捷看完报告，他拿起座机，拨了纪委书记周建平的电话：

　　“建平同志，方便的话下午来我这里一趟，有个情况要跟你当面通报。”

　　“好，三点行吗？”

　　“可以。”

　　电话挂断。

　　陈捷靠回椅背沉思。

　　十一点三亿。

　　这个数字的背后，不只是钱的问题。

　　它意味着一个运行了至少六年的系统性利益输送通道。

　　而这个通道的起点，就在经开区城建投集团的内部。

　　通道的入口，也就是审批权和资金调度权，掌握在谁手里？

　　那个坐在五楼董事长办公室里、已经打不通电话的人的手里，还有那些在决议文件上签过字、在审批单上盖过章的人。

　　他们中的一些可能已经退休了，一些可能已经调走了。

　　但终身问责、倒查责任这八个字，不会因为他们换了位置就失去效力。

　　下午三点，周建平准时到达。

　　陈捷将联合核查组的阶段性汇总报告递给他：

　　“建平同志，你先看一下这个。”

　　周建平用了十分钟看完全文。

　　放下报告时，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工作经验之后的沉稳：

　　“涉及金额十一个亿，关联企业多家为空壳，暴力袭击审计人员的资金来源指向明确，问题性质已经不是简单违规了。”

　　“对。”陈捷道，“按照之前常委会上通过的《全周期监督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审计发现的问题线索达到移交标准的，应当移交纪检监察机关。”

　　“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正式做这个衔接。”

　　周建平点了一下头：

　　“我回去就启动线索承接程序，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个案子的涉及层级和复杂程度可能需要市纪委监委成立专案组。”

　　“你们自行判断和决策，纪委的办案独立性，市政府不做任何干预。”陈捷语气平淡但态度分明，“我唯一的要求，快。”

　　“十一个亿的窟窿不是一天形成的，但每多拖一天，证据灭失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周建平将报告合好带走：

　　“我明白。”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道：

　　“陈市长，有些人在这座城市里盘踞了很多年，根系比想象的要深。”

　　陈捷看着他，目光平静：

　　“根再深，也长在这片土地上，土地是人民的，不是他们的。”

　　周建平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陈捷拿起其中一份文件继续看起来。

　　化债是他的施政主线，但化债过程中翻出来的东西，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经济问题和财务问题的范畴。

　　它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的处理方式和经济问题完全不同。

　　经济问题可以靠置换、展期、降息、盘活种种制度设计和技术操作来解决。

　　政治问题则需要时机、分寸、层级和程序这种逻辑来解决。

　　尤其是当问题的根系超出你的管辖范围时。

　　……

　　七月下旬的武河，进入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段。

　　地面温度动辄突破四十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烘烘的黏腻感。

　　但市政府大楼里的工作温度却从未降低。

　　联合核查组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陈捷没有每天盯着那边的进展，他将日常协调的职责完整地交给了秘书长赵鸣。

　　赵鸣每三天向他做一次口头汇报，只说结论和关键节点，不铺陈具体过程。

　　陈捷的精力重新分配到了三条同步推进的工作线上。

　　第一条线是化债第二批试点的启动。

　　七月十五日，汉阳城建的第一笔应付账款清偿资金如期拨付，总额两点八亿元，覆盖了排在第一批的三十七家企业的全部确认款项。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那些被拖欠款项的商人们，在真金白银到账的那一刻，态度发生了很大转变。

　　说到做到四个字，比任何政策宣讲都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