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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830节

  此时,面对这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十二岁、却已经成为自己顶头上司的陈捷,庄肃恒的心态是复杂的。

  他看过陈捷在武河的施政材料,对陈捷在抗疫和化债方面的铁腕手段和制度设计确实很佩服。

  但他骨子里依然认为,武河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陈捷获得的超常规资源支持,以及某种程度上的运气。

  诚都的经济体量比武河更大,产业结构更复杂,尤其是军工和军民融合产业的特殊性,绝非简单的武河模式可以套用。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书记究竟是虚有其表,还是真的懂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

  “肃恒同志,今天我们不谈虚的,就谈诚都目前的真实情况。”陈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放下,“关于军工整肃的外溢风险、债务红线以及干部生态,我想听听你作为常务副市长,对这几个问题的真实看法。”

  陈捷这是在对表。

  何小琳给他的材料他会看,但不会全靠这份材料来分析,而是会再通过其他人的视角来了解这几个问题,最终形成自己的判断。

  庄肃恒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捷也没有催促。

  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说明这个人不是在组织套话,而是在真正思考怎么回答。

  庄肃恒微微坐正了一些,目光平视陈捷:

  “陈书记,您问真实看法,那我就说真话,诚都眼下最大的问题,表面看是军工整肃带来的连锁反应,但实际上是整个行政系统的决策机制在过去半年多里趋于停摆。”

  “停摆?”陈捷语气中带着追问意味。

  庄肃恒点了一下头:

  “我到诚都一年零两个月,最初半年算正常运转,魏市长在的时候,虽然很多事情我不完全认同他的做法,但至少政府这台机器还在转。”

  “去年下半年军工整肃启动后,魏市长的状态就变了,开会越来越少,签批越来越慢,涉及军工配套企业的协调事项一概不碰。”

  “后来他被调离,何书记以省委副书记身份兼市委书记,但她的精力主要在市委一侧,政府这边的日常运转基本落在我身上。”

  “但实事求是地讲,我也只能维持基本运转,却无法推动任何实质性的决策落地。”

  陈捷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庄肃恒继续道:

  “市政府的重大决策需要市长签批才能生效,我只有在市长授权范围内才有审批权限,很多事情,尤其是涉及大额资金使用、重大项目审批和跨部门协调的事项,市长不签字,流程就走不通。”

  “而干部们看到市长位置空缺,书记又是省委副书记兼任的临时安排,大家的做事方向就不明确,在这种不确定性下,从上到下都形成了一种默契,能不批就不批,能不动就不动,先耗着。”

  “我举个具体例子,年初省里下达了今年的保障性住房建设任务,诚都分到的指标是两万三千套,住建局在三月份就报上来了实施方案和资金申请,总投资约一百一十亿,其中中央和省级资金约四十亿,地方财政配套三十亿,市场化融资四十亿。”

  “方案本身没什么问题,指标分解合理,资金来源也说得通,但这份方案我一直没有签。”

  陈捷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庄肃恒解释道:

  “原因是地方配套那三十亿,需要从市本级一般公共预算中调剂安排。”

  “按照财政纪律,超过一千万以上的预算调剂需要上市政府常务会审议,而常务会现在没有人有资格主持,我即使召集了分管副市长和相关部门开联席会,也只能形成建议,没有最终审批权。”

  “我打过几次报告给何书记,何书记让我先等着,等新市长到任后一并研究。”

  陈捷心中有数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权力真空导致行政效率坍塌的案例。

  制度设计本身没有错,审批权限的层级划分也是合理的,但当承担最终决策权的那个位置没有人,整个系统就像被抽掉了传动轴的齿轮组,每个零件都完好无损,就是转不起来。

  庄肃恒继续道:

  “目前积压在市政府层面等待市长签批的重大事项,我初步统计了一下,有四十七件,涉及城市基础设施、产业用地、金融监管、民生保障等多个领域,最早的一件是去年十二月份报上来的,到现在已经积压了四个多月。”

  “如果算上各部门因为市长空缺而主动压住没往上报的,实际数量至少翻一倍。”

  庄肃恒说完这句话,目光着观察陈捷对这个信息的反应。

  陈捷面色如常:

  “肃恒同志,你刚才说军工整肃的连锁反应是表面问题,那你认为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是什么?”

  庄肃恒没料到陈捷会追问到这一层,他想了想开口道:

  “陈书记,如果从经济运行的角度做一个判断,诚都目前最大的结构性风险,是信心的负循环。”

  “军工企业的核心负责人被带走调查,供应链上下游的民营配套企业回款困难,银行看到风险信号开始收缩信贷,企业融不到钱就减少投资和招工,就业数据一差消费就跟着萎缩,消费一萎缩税收就少,税收少了财政就紧,财政紧了政府性投资就得压缩,政府投资一压缩建筑业和基建配套又受冲击……”

  “这个链条一旦转起来,自我强化的速度会很快。”

  陈捷微微颔首。

  庄肃恒确实不是花架子。

  “一季度的数据已经有苗头了。”庄肃恒道,“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降了百分之八点七,如果二季度继续恶化,全年GDP增速可能掉到百分之五以下。”

  陈捷听到这里,心中对庄肃恒的判断已经基本形成了。

  这个人确实有料。

  经济分析的功底扎实,对财政与金融的联动关系理解深刻,对风险传导的路径也看得清晰。

  他之所以在过去半年里表现得像何小琳所说的能力够用但士气不足,核心原因是权力结构给他留的空间太窄了。

  有分析能力却没有决策权限,有判断却无法转化为行动。

  这就像一个优秀的副驾驶,能看清前方的弯道和险情,但方向盘不在他手里,脚也够不着油门和刹车。

  “肃恒同志,”陈捷继续问道,“你对目前政府班子里几位副市长的工作状态,怎么评价?”

  庄肃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各位副市长的专业能力都是经过组织考察的,总体来讲是胜任的,但当前的特殊形势对每个人的影响程度不同。”

  “分管科技和工业的邵奕铭同志,因为他的分管领域和军工配套高度交叉,加上他本人早年有航空工业集团的工作背景,在整肃深入推进的大环境下,他变得非常谨慎。”

  “一些原本在他职权范围内可以正常协调的企业服务事项,他现在习惯性地往上推,要么交给我,要么等市长决定。”

  “分管城建和住房的梁仕仪同志,在住建系统干了很多年,业务熟练,执行力也不差,保障性住房的方案就是他牵头做的,但他的问题是太依赖上面的指令,自主决策意愿偏低。”

  “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的许若谷同志相对稳定,她的分管领域受军工整肃的直接影响较小,工作节奏基本正常。”

  庄肃恒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下展开。

  陈捷也发现他有意回避了对其他几位副市长的点评,也没有提及市政府秘书长齐天野的情况。

  这是庄肃恒只选择评价和自己工作最紧密、关系最清楚的几个人。

  对拿不准的同事则保持沉默。

  陈捷将身体微微靠回沙发:

  “肃恒同志,今天你讲的这些情况对我很有帮助,诚都的困难我有思想准备,具体怎么破局,需要在充分了解的基础上再做判断。”

  “接下来一段时间,政府系统的日常运转仍然需要你来把控,你手上那四十七件积压事项,按照轻重缓急做个排序,明天送到我办公桌上。”

  “紧急的先走简化流程,我尽快签批,不紧急的按正常程序来,上常务会集体研究。“

  庄肃恒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很多种陈捷处理积压事项的方式,但没想到会这么干脆。

  直接要清单,明天就开始处理。

  “好的,陈书记,我今晚就把清单整理出来。”

  陈捷点点头,又道:

  “你刚才说的保障性住房方案,明天也一起带过来,我先看。”

  庄肃恒站起身来:

  “我马上去安排。”

  陈捷也站了起来:

  “肃恒同志,你在市政府这段日子,顶住了很大压力,组织是看得到的,以后有什么想法和建议,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

  “谢谢陈书记。”

  庄肃恒走出办公室时,思绪比进来时轻轻松了一些。

  刚才的谈话,陈捷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指示性的话,也没有对诚都的工作做任何评价,但庄肃恒感觉到了一种他在过去半年里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方向盘回来了。

  ……

  庄肃恒离开后,陈捷在沙发上独坐了几分钟,将何小琳的材料和庄肃恒刚才的口述在脑海中做了交叉比对。

  两个人的判断在大面上是吻合的。

  军工整肃的外溢风险、信心的负循环、行政系统的停摆等等,这些是诚都当前面临的客观困境,不因讲述者的视角不同而改变。

  但差异同样显而易见。

  何小琳的视角更偏政治和组织,她关注的是干部的士气、整肃的分寸、地方党委在军地关系中的角色定位。

  庄肃恒则纯粹是经济和财政层面的,看到的是数据、链条、传导机制和系统性风险。

  两个人都看到了大象,但一个人摸到了耳朵,一个人摸到了腿。

  真正的全貌,还需要经过多方调研和考察,自己去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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