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15节
那孙广成见其不说话,又道:“师侄可是怕了?放心,老夫这手法,便是那人当面也瞧不出破绽来。”
陈斯远拿定主意,爽利一笑道:“师叔都这般说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过几日寻个空,我便将此物给贾赦瞧瞧。”
孙广成大笑道:“无怪我那师兄选了你传衣钵,雀字门须得胆大心细,讲究的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师侄既然应了,此事也就成了小半。”
当下堂中热络起来,孙广成打发了胡莽去倒茶,一口一个师侄叫得亲热。陈斯远半是热络半是防备地套话,奈何每每问及关要,那孙广成总会顾左右而言他。
陈斯远心下不知将这老狐狸骂了多少回,却又无可奈何。
茶水斟上,陈斯远说起昨儿个夜里情形,临了才道:“师叔,那秦氏一应用度便是大太太都不敢用,莫非背后另有隐情?且以其出身,却嫁给了贾蓉……秦氏莫非是哪位贵人的私生女?”
“咳咳——”一口烟呛住,孙广成咳嗽连连,烟袋遥遥点了点陈斯远,笑道:“陈师侄真会说笑。”
陈斯远一看老狐狸神色,便知其有了忖度,忙拱手问道:“不知师叔有何见解?”
孙广成道:“且不说秦氏,我且问你,其父秦业官居何职啊?”
“工部营缮郎。”
孙广成道:“这就是了,营缮郎啊……哦,我那师兄去的早,怕是没教过你这官场的道道。罢了,今日便教你个乖——你道世上哪个差事最肥?”
陈斯远不假思索脱口道:“自然是盐司。”顿了顿,醒悟过来道:“不是?莫非是那劳什子营缮郎?”
“不错!盐司利厚,官民无不知晓,盖因巡盐御史是与那些盐商打交道。”烟袋斜着指了指皇城:“那营缮郎是跟天家打交道,官老爷巴不得从天家嘴里抢吃食呢,又哪里会点破?”
见陈斯远还是不解,孙广成又道:“营缮司掌缮治皇城、陵寝、坛庙、宫府、城垣、仓库、廨宇、营房事宜。每岁过手的银钱几百、上千万,区区盐税才几个钱?”
(本章完)
第23章 闲子
(备注,本章为孙、陈猜想。讲故事嘛,抽丝剥茧才有意思,我明晃晃、直勾勾说出来,然后主角莫名就发达了,大家伙瞧着也没啥意思。奈何这个行业越来越浮躁,所以只得写下这一行备注。后续也有猜想,但只要不是当事人说的,一概不算真相。)
孙广成说罢,陈斯远不禁沉思起来。
按其说法,这营缮郎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肥缺啊!
陈斯远身边几个丫鬟,红玉伶俐有分寸,香菱懵懂,唯独那小丫鬟芸香半懂不懂的喜欢嚼舌。昨儿个得空陈斯远没少听其嚼舌,那芸香提起秦家不无鄙夷,说当日还是秦氏四下求肯,秦钟这才进了贾家私学。
连那束脩都是秦业东拼西凑才送去贾代儒处的,是以秦家可谓寒酸。
问题是可能吗?顺承明制,五品郎中正俸虽只八十两,可三节两寿的赏赐,加上冰敬、炭敬,一年少说也有个两千两银子。为了区区二十四两银子的束脩东拼西凑?何至于此?
说不得,那秦业就是在装穷。
为何要装穷?盖因秦业此人并无背景。
于是问题来了,一个没背景的老朽,又怎会安安稳稳把持营缮司十几年?
想明此节,陈斯远便道:“师叔是说,此人背后有靠山?”
那孙广成笑道:“自前明至今,营缮司向来把持在权贵手中。那秦业既然能安安稳稳坐在营缮郎的位置上,想来是交了投名状。”
若如此说,秦业暗地里贪下的银钱,大头都拿去给权贵分润了,小头才留存了下来。饶是如此,心下兀自兢兢战战,还要保证各处工程不出差错。
往前推敲,这营缮郎的肥缺又怎会无缘无故的落在秦业头上?
是了,说不得当日秦业自养生堂抱养了一男一女就存了以此攀结权贵的心思。那男孩没留住,只留了个女孩。
都道‘四大铁’,一应权贵先成了‘同道中人’,卸去芥蒂,这才拱着秦业爬上了营缮郎的肥缺。
此一条理顺,可陈斯远心下纳罕不见少,便问道:“师叔,师侄还是不解,那秦氏这等身份,又如何堂而皇之的嫁进了宁国府?”
孙广成眯眼笑道:“师侄还是见识少了……”
陈斯远笑道:“我不过初出茅庐,哪里比得上师叔有见识?此事莫非是那贾珍拿的主意?”
“贾珍?他还不够格。”孙广成喷吐烟气道:“莫要忘了这世间既有外室,也有外妇啊。”
何谓外室?养在外头的外宅,便是生了孩儿也随自己姓,说白了就是养在外头的妾室。不过是因着各种缘故,不好纳入家门罢了;
何谓外妇?就是个玩物,人家也不在意这女子是不是跟旁人有染,更不在意女子生的孩儿是不是自个儿的,贪一时欢愉,提上裤子转头就丢在一边。
孙广成道:“自古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从前达官贵人将外妇嫁与旁人,时常登门宠幸,这等事儿还少了?”
陈斯远这才恍然,可不就是如此?依稀记得前世还有当爹的将三儿介绍给亲儿子的……
这般想来,秦业以秦可卿笼络权贵,攀上了某位贵人,秦业得偿所愿得了天下头一等的肥缺。那贵人眼看秦可卿年岁渐长,不好再留在秦家,便与贾珍……或许还有贾赦?总之与贾家几人议定,便将秦可卿嫁与了贾蓉。
那位说了,贾蓉心里头能不别扭?呵,别扭又如何。那贾珍在宁国府说一不二,且说不得其中还牵扯海量银钱,小儿辈心下别扭又如何?
娶回来养个几年,待秦可卿没了用处,直接‘暴毙而亡’,贾蓉风华正茂,要家世有家世,要银钱有银钱,什么样的女儿家娶不到?
无怪红玉曾说秦可卿‘思虑过重’,心思再宽泛,处在这个位置上都得思虑过重。背后的各家权贵得了分润时,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但凡工程出了差池,秦家父女就是被人丢出去的夜壶!
回想正派玄孙贾蔷先前无缘无故搬出宁国府,此后那秦可卿就发了病。陈斯远那日去见邢夫人而不得,路过私巷时听内中人说过秦可卿病好多了,结果转天就死了……
要说这内中没有隐秘,可能吗?
再想昨个儿夜里贾珍如丧考妣,怎么也不像是假的……许是秦可卿嫁入宁国府之前,贾珍就与其有染……说不得还生出了几分情谊了。如此推断,此番定然不是贾珍下的手。
贾珍没动机,贾蓉自然也不会冒着开罪贾珍风险办下此事。
且贾珍在宁国府里说一不二,能让贾珍认下此事而不敢声张,这动手的莫非是那位贵人?
为何动手?工程上出了差池,还是秦业贪了银子不曾分润?
罢了,多想无益,连贾珍都惹不起,自个儿又如何敢招惹这背后的那位贵人?
当下陈斯远收摄心思,说道:“多谢师叔解惑。时辰不早,那师侄就先回去了。待这两日得了空,定将此物呈在贾赦面前。”
那孙广成道:“也好。往后也不用你寻过来,每三日我叫胡莽在宁荣后街留下记号,你见了记号隔日寻来就是了。”
陈斯远应下,站起身来却不曾走。
孙广成眨眨眼,问道:“还有事?”
陈斯远笑道:“说来惭愧,那贾家仆役都生了一双富贵眼,只当师侄是个穷酸打秋风的,因是各处都要打点、开支。这个……燕姐儿被薛家收了房,小侄还被拿走了二百两陪嫁银子。师叔你看……”
那一旁的胡莽忍不住道:“这才几天,那五百两银子就没了?”
“啧,”陈斯远肃容道:“燕姐儿就拿了二百两,水房、厨房、库房各处都须得打点,当日新来不知规矩,库房拨付的是黑炭,点起来呛死人!那一晚我可是硬顶着睡了一晚!
再说这银钱又不是我自个儿了,还不是为了大事?来日事成,便是十个、百个一千两都赚了回来。”
胡莽还要再说,孙广成放下烟袋笑先说道:“好说好说。我先支你一千两银票……不过师侄还是省着些用为妙。”
陈斯远得了银票,顿时大喜过望,连道“省的”。
又奉承了孙广成两句,这才施施然告辞而去。
待其一走,胡莽就凑过来道:“孙老,姓陈的怕是脑后有反骨,咱们须得防上一手。”
孙广成哼哼两声没多说,反倒吩咐道:“你现在就走一趟,扫听扫听营缮郎秦业。”
胡莽虽应了一声,面上却满是不解。
孙广成老神在在道:“权当是一枚闲子。说不得,有时这闲子反倒成了妙招!”
(本章完)
第24章 回购
出得巷子,陈斯远兜转一圈眼见无人跟着,面上喜色旋即褪去。不过区区一千两银子,他那师父临终前可是给他留了三千两!陈斯远方才不过是虚以委蛇,让那孙广成摸不清自个儿的路数罢了。
相识不过两月,陈斯远暗忖那孙广成虽老谋深算,却嗜财如命。秦家那么大一块肥肉吊在那里,料想孙广成必查探一番。
陈斯远暗自冷笑一声,心道探查一番也好,真个儿惊动了秦家背后的贵人,都不用陈斯远出手,姓孙的就得身死异处;便是不惊动那贵人,分散了姓孙的精力也是好的。
略略触碰怀中的信笺,顿觉好似烫手的山药一般。转念一想,自个儿本就是个没根脚出身的,不若行险一搏!若真个儿成了,从此海阔天空,可谓一跃入龙门!
拿定心思,陈斯远雇了马车往那正阳门下而去。不片刻到得朱宝市廊,下车抬眼便见三开间的‘薛记绸缎庄’。
抬眼扫量,虽已是深秋,内中却往来不断,那账房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
陈斯远昂首入得内中,便有伙计来迎,笑着作揖道:“客官可要选绸缎?咱们家都是苏样货色,京师地面上都少见。”
陈斯远道:“我姓陈。”
那伙计怔住,兀自不知陈斯远所言何意,打后头快步来了个富态中年人。遥遥拱手作揖道:“原来是新东家登门,失敬失敬。”
“好说,不知如何称呼?”
那人回道:“小姓张,得东家青眼,如今是这绸缎庄子的掌柜。”顿了顿,那张掌柜又道:“太太吩咐过了,陈公子何时登门,在下便领着伙计、账房何时撤走。内中一应银钱、绸缎都归陈公子所有。”
陈斯远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回头儿我自当谢过姨太太好意。”
当下张掌柜也不多说,招呼伙计、丫鬟、账房鱼贯而出,转眼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陈斯远也不着急,干脆寻了椅子落座。等了不过一盏茶,便见一老者登门。
“辛苦辛苦,敢问可是陈东家?”
开口道‘辛苦’,必是江湖人。
陈斯远笑着起身拱手道:“正是,敢问老丈如何称呼?寻我何事?”
那老者笑着拱手道:“昨日听闻薛记业已转手,小老儿不胜欣喜,这才厚颜等着陈东家登门。敢问陈东家,你这铺面是自个儿做营生,还是往外赁卖?”
陈斯远问道:“赁是个什么说法?卖又是个什么说法?”
老者道:“赁的话,随行就市,月租二十八两,押金十两,年付;卖的话倒是简单了,陈东家这铺面前后总计十六间半,按市价值银八百两有奇。不过只要陈东家三日内转手,小老儿便凑个整,出一千两。”
这价钱绝对公道。京师分内外两城,一间铺面均价在三十五到四十五两之间,好一些的地方便是七、八十两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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