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274节
两女都知陈斯远要趁机送邢岫烟,便一并笑着应下。
香菱就道:“大爷,表姑娘素日里瞧着和气,实则自有傲骨,贸贸然送过去只怕不收呢。”
陈斯远颔首道:“不怕,回头儿寻个法子就是了。”
自六月里英夷来京师,陈斯远便存了心思要写一本介绍西夷的书。此时东西往来虽不曾断绝,可西夷自个儿都没历史,又才经历过文艺复兴,生生弄出两千年前写下上千万字鸿篇巨著的先哲,弄得弘文馆都不知西夷到底是什么来历。
且如今地理大发现业已进入晚期,此时合该有一书将朝堂诸公的目光由内转向外。今上逐渐把持朝政,太上时期的老臣病的病、退的退,大顺正值盛世,此时不朝外开疆拓土更待何时?
公心说过,再说私心。陈斯远此前素来以精擅诗词示人,若来日侥幸得中皇榜,说不得就会为名声所累,随侍圣驾为一词臣。
此时写出此书,便是要以才干示人,扭转从前世人印象。
于是顿了顿,陈斯远又嘱咐道:“明日为我多寻一些炭笔回来。”
晴雯纳罕道:“大爷要炭笔作甚?”
“写书。”
晴雯愕然,不待其追问,外间便有婆子寻来,道:“晴雯姑娘快去瞧瞧,鸾儿睡醒了吵着要娘亲,怎么哄都哄不好呢!”
晴雯赶忙起身去寻鸾儿,自不多提。
这日匆匆而过,待转过天来,晴雯、香菱两个随着庆愈往金陵城中游逛;芸香临时把门迎来送往,一早上四家便将各色土仪送了满满一大车,转头甄家也送了土仪来,小丫鬟芸香瞧着咋舌不已,道:“坏了,这回程只怕要比来时还要多一车呢!”
篆儿瞧着眼热不已,又暗忖昨儿个得了陈斯远月例,那往后她合该就算陈大爷院儿里的丫鬟了。因是抢着帮忙,偏生越帮越忙,芸香实在忍不住,便与篆儿叽叽喳喳吵嚷起来。
这日头晌陈斯远安坐房中,邢岫烟心下纳罕,不知其为何不曾来寻自个儿。她参悟佛经,虽不曾学了佛性,却学了个拿得起、放得下。陈斯远不来寻她,她便起身去寻陈斯远。
待叩开门扉,便见陈斯远桌案上铺展了纸张,其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邢岫烟纳罕道:“远哥儿是在温读功课?”
“偶有所感,便想写一书。”说话间将写就的两张纸递给其观量。
邢岫烟接过来瞧了瞧,见开篇写了《四洲志》字样,略略思忖便道:“远哥儿是想写西夷故事?”
陈斯远邀其落座,又为其斟了茶水,面上笑道:“正是,表姐也知我少时在扬州居停,一街之外便有个西夷庙,虽后来为县令拆除,可我与那洋和尚混得熟稔,倒是知晓不少西夷故事。而今大顺与西夷往来不断,多受其哄骗。
满朝诸公或鄙夷其茹毛饮血,或推己及人,这处置邦交事务总是不得其法。我便想着写了此书,以供诸公参量。”
邢岫烟顿时对其刮目相看,笑道:“我只道远哥儿志存高远,却不想远哥儿原是心怀天下之士。”
陈斯远也一道儿落座道:“公私两便,我也不想来日只做个词臣啊。”
邢岫烟便笑道:“可惜我对那西夷所知甚少,帮衬不到什么。”
陈斯远顺势便道:“表姐帮衬得上。”说着指了指其上炭笔字,道:“我为书写快捷,用的是炭笔。这等炭笔字粗鄙,难入外人法眼,还请表姐慈悲,代我誊抄一遍……便按照抄写经文算,每百字五十文可好?”
邢岫烟嗔道:“帮你誊写还要收银钱?你再这般说我可就走了。”
说着她果然起身,旋即便被陈斯远一把扯了柔荑。邢岫烟到底还是姑娘家,霎时间就红了脸儿,不禁偏了头去,道:“你,你松开。”
“松开表姐就走了,不松。”
此时外间传来邢甄氏说话声,邢岫烟羞得抬不起头来,便求告道:“你松开,我,我不走就是了。”
陈斯远松开手,邢岫烟果然不曾走。待其重新落座,陈斯远便凑过来低声道:“表姐既不收银钱,那来日我送表姐物件儿,你总不会推却了吧。”
邢岫烟低声应了一声,忽觉不对,待抬起螓首来便见陈斯远正笑吟吟看过来。她哪里不知中了陈斯远算计?只是不知为何,这心下非但不曾厌嫌,反倒有些熨帖。
又瞥见陈斯远一双手在膝上跃跃欲试,情知其又想擒了自个儿的手,邢岫烟生怕其愈发没规矩,干脆起身抄起两张纸来,道:“我,我先回房誊写一遍,回头儿你瞧瞧可还合意。”
“自然是合——”
“等我誊写过了再说!”说罢邢岫烟逃也似匆匆而去。
陈斯远将其送出房,便停在门前瞧着其轻移莲步而去,待到得自个儿房门前又羞红着脸儿扭头白了其一眼,这才掩面入得内中。
陈斯远不禁面上莞尔。所谓此一时彼一时,许是此一世素了十五年之故,他先前不求旁的,只贪图女色。如今时过境迁,他身旁莺莺燕燕不少,自是想着去寻求精神层面上的一些东西。
便有如眼下,青涩、羞怯,不过拉拉手便能羞上一整日,这世间美好大抵如此。
正回味间,便有芸香匆匆而来,道:“大爷,李家夫人到了!”
陈斯远不敢怠慢,紧忙收摄心绪往外去迎。方才到得院儿门前,便见李夫人领了丫鬟、婆子而来。
陈斯远赶忙见礼,口中说道:“原是定下晚辈下晌去寻夫人,怎地夫人反倒先来了?”
他抬眼便见李夫人目中泛了红血丝,显是一夜不曾安睡。
那李夫人就道:“本就要求了枢良,哪里有来回驱使人的道理?”
“既如此,还请夫人入内叙话。”
当下一行人进得客房里,小丫鬟芸香紧忙奉了香茗。那李夫人便道:“我本为填房,过门两年才得了纨儿。只恨老爷狠心,将她嫁进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使咱们母女分隔千里……”
说话间又抄起帕子来掩面而泣,道:“我那纨儿最是懂事,从来报喜不报忧,可我娘家也在京师,哪里不知贾家情形?我也知她如今舍不得兰哥儿,怕是再难破门,就只盼着她好过一些。”
一旁丫鬟、婆子连声劝慰,李夫人才擦了眼泪道:“也不知给她带什么好,本待送些进补之物,谁知方才临行前老爷送了一些书来。”
说话间朝身旁婆子递了个眼色,后者便将包袱放在桌案上铺展开。那头两册极为寻常,看情形乃是前明誊抄的《女诫》《烈女传》,后一册好似画轴,装在檀香木匣子里。
那李夫人打开匣子略略铺展,陈斯远顿时瞠目不已。
颜皮柳骨,陈斯远字迹已得柳骨三分真味,自是识得柳公权的楷书。此卷乃是抄写的金刚经,幅面极大,只看那纸面泛黄便知是真迹!
“这……”
李夫人道:“老爷为官时虽说岁入不少,可大半都用来采买字画,此物乃是老爷为官时偶然所得,便送与纨儿以备不谐。余下两册,烦请送与史太君。”
陈斯远郑重接下,道:“晚辈定不负所托。”
柳公权的真迹啊,全文五千余字,这要是拿出去发卖得值多少银子?
其后又有各色金陵土仪,与甄家别无二致。那李夫人自知心神失守,生怕再待下去又会失态,因是略略交代几句,便匆匆告辞而去。
陈斯远将其送出门外,心下只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转念又想,那李纨每日家深居简出,只一门心思教导贾兰,吃穿用度自是不愁,只是心下孤寂,又有王夫人冷眼相看,这才成了枯槁死灰?
这又与他何干?陈斯远摇摇头自行回返,随即便有芸香鬼鬼祟祟追了上来。
“大爷?”
“啧!”陈斯远被唬了一跳,不禁蹙眉道:“走路没声音,你打算吓死我?”
芸香蹙眉说道:“方才有个小郎君塞了银子,盘问大爷情形。”
“小郎君?”
芸香道:“瞧着不过十二三,行事倒是老道。”
“都问什么了?”陈斯远纳罕问道。
芸香说道:“问大爷何时回程,又问姨太太情形。后来欲言又止了半晌,一跺脚又自个儿走了。”
哪个毛头小子惦记上了自个儿?还仔细扫听了薛姨妈……莫非是薛家……薛蝌?
陈斯远心下恍然,是了,定然是薛蝌。此前自个儿给薛姨妈吹过枕头风,那梅冲有悔婚之意,薛姨妈便说回头儿往金陵去信一封,料想薛家二房定是得了信儿?
莫非因着自个儿,薛蝌与宝琴会提前去荣国府不成?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为父服丧须得二十七个月,只怕还要一年光景薛蝌、薛宝琴方才会出了孝期。如此看来,也难怪薛蝌急躁。
一则薛蝌年纪还小,二则薛家二房本就比不得大房,若梅翰林家中退了亲,只怕二房便会沦为寻常商户人家。
心下思量分明,陈斯远打发了芸香,方才回得客房里,外间便传来叽叽喳喳嬉闹声,须臾房门推开,却是晴雯与香菱一道儿回转。
晴雯与香菱凑过来说道,单是各色细布就采买了十来匹,另有锦缎七、八匹,胭脂水粉几套。
盘点过后,那晴雯就道:“大爷也是,若不是我与香菱姐姐想着,只怕回了京师不好与二姨娘、三姨娘交代呢。”
陈斯远笑道:“谁说我没想着?我不过是想着在扬州再行采买罢了。”
香菱就道:“我说什么来着,大爷心里有数呢。”
晴雯笑着哼哼两声,便取了皮尺往隔壁而去,道:“我去给表姑娘量身。”
晴雯出得客房,须臾转到隔壁,此时邢岫烟正心绪不平地誊写着,见晴雯来了,紧忙起身来迎。
晴雯笑着上前扯了其,便道:“表姑娘莫动,刚好我来量身。”
邢岫烟隐有猜想,问道:“量身做什么?”
晴雯扯了皮尺丈量着,回道:“昨儿个大爷就吩咐过了,说是给表姑娘裁一些新衣裳。”
邢岫烟瘪嘴没了言语,心下哪里不知方才乃是陈斯远有意为之。不收银钱,那衣裳、胭脂总能收了吧?
须臾光景,晴雯为其量了身,道:“量得了,表姑娘回头儿将那鼠皮也送了来,我给表姑娘缝了缎面。大爷说这回往扬州待几日,待祭扫过后便要乘车回返京师。一路上顶风冒雪的,表姑娘没个大衣裳遮掩可是不妥。”
邢岫烟忙与晴雯道谢,晴雯摇摇头,掩口笑着而去。
又过须臾,篆儿便献宝也似将一盒子胭脂水粉捧了来,口中兀自不停地称赞陈大爷果然对姐姐上了心。
邢岫烟端坐书案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下不禁犯了思量。她强忍着心绪誊写过,又忍不住心绪,寻了纸笺提笔落墨,写了一阙小令。
待墨迹干涸,这才将纸笺夹杂其间,吩咐篆儿道:“你去送给远哥儿瞧瞧,这字迹可还妥帖。”
篆儿道:“姐姐为何自个儿不去?”
邢岫烟便瞧着其不说话,篆儿顿时败下阵来,道:“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撅了嘴,篆儿将迭好的纸张捧在手中,须臾便送去了隔壁。
陈斯远谢过篆儿,铺展开来扫量一眼,便忍不住赞叹。字如其人,邢岫烟的字迹瞧着工整,却自有一股子出尘之意。本待随意翻看,谁知这中间竟掉落下来一张纸笺。
陈斯远拾起瞧了眼,便见其上写着:
苔痕深锁旧庭悄,羞避卷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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