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583节
陈斯远哪里不知邢夫人所想?不过是攛掇著王夫人与凤姐儿继续斗下去,最好將贾璉斗死了,如此一来四哥儿正好承袭爵位。
人心不足蛇吞象,大抵便是如此。
邢夫人又来哄陈斯远,可见其一直不接茬,顿时心下著恼,很是腹誹了一番『没良心的种子』,惹得陈斯远变了脸色,这才悻悻止住话头儿。
过得须臾,转而又说道:“大老爷昨儿个与我说,这几日便要寻老太太商议二姑娘的嫁妆事宜。”
荣国府不曾分家,姑娘出阁的嫁妆自然打公中出。可如今这情形,王夫人掌家只能勉力维繫,四下拆东墙补西墙,哪里还出得起嫁妆银子?说不得便要动用老太太的体己。
陈斯远顿时心下悚然,蹙眉道:“大老爷要算计嫁妆银子?”
邢夫人鄙夷道:“说是那劳什子蕺菜须得大量囤积,前两日还问我存了多少体己呢,我看八成是银钱又不凑手了。”顿了顿,又道:“罢了,这事儿你不好出头,回头儿我与迎春提一嘴,总要知会老太太一声儿,免得遭了算计。”
陈斯远頷首应下,邢夫人眼看时辰不早,这才起身別过,领著丫鬟回了东跨院。
陈斯远无心研读,乾脆起身往院儿中游逛。出了房便见香菱、晴雯两个並排坐在墙角下,院儿外的梨树枝繁叶茂,投下的树荫刚好將二人遮掩了。
晴雯挽了袖子,裙裾撩起,便露出白生生的小腿与臂膀;香菱手托香腮犯了瞌睡,领口裂开,正露出內中丘壑萤柔。
陈斯远正觉有趣,便有五儿从西厢房里行出来见礼。陈斯远扭头观量,却见五儿气色极好,面上不见半点汗珠,不禁心下惊奇。
待问出口,五儿就笑道:“我身子单弱,如今觉著正好,反倒不觉闷热。”
陈斯远笑著打趣道:“不想身子单弱反倒有些好处。”
话音刚落,便有芸香风风火火跑了进来。入內隨手一抹额头汗珠,凑到陈斯远跟前便嚷道:“大爷大爷,甄家来了两个女人,也不知送了什么物件儿来,这会子二奶奶正答对著呢。”
甄家又来人了?且出面儿答对的是凤姐儿……或许是因著老太妃故去,甄家也觉情形不对,这才加紧了与贾家互典之事?
陈斯远还在思量著,芸香又道:“还有啊,宝二爷回来了。我眼瞅著太太往仪门处去迎了!”
“嗯?”这是王子腾出面儿,將宝玉从北静王府接回来了?
陈斯远心下纳罕的紧,隨手丟给芸香一枚银稞子,叫过五儿匆匆换过衣裳,他便往前头去瞧。
当下三步並作两步,一路出了大观园,上夹道绕过梦坡斋,过了一重穿堂,陈斯远这才停在另一重穿堂里。他方才站定,遥遥便听得喧嚷声打綺霰斋而来。
俄尔,便见丫鬟、婆子簇著王夫人与宝玉往荣庆堂而去。那王夫人泪眼婆娑,扯了宝玉的手儿『儿啊』『心肝』叫个不停,宝玉却笑吟吟安抚道:“不过是去王府做客一些时日,母亲何必抹泪?”
王夫人慾言又止,道:“总计是吃了苦了。”
谁知宝玉却笑道:“我既为座上宾,又哪里会吃亏?母亲不知,王爷此番还將琪官邀了来。错非国丧之际不好宴饮,还不知如何快活呢!”
王夫人顿时面上一怔,审视宝玉半晌,到底没说什么,嘆息一声儿只道:“罢了,还是先去见过老太太吧。你祖母这几日见天念叨你。”
眼见一眾人等乌泱泱进了垂门,陈斯远这才抹著额头汗水往回走。心下想起王夫人神情,立时玩味不已。
只怕王夫人那会子是想起了当日的秦钟吧?秦钟、蒋玉菡也就罢了,如今又来了个北静王,只怕王夫人再傻也知道宝玉这个龙阳之好不大对头了吧?
撇撇嘴,陈斯远安步当车过了穿堂,自夹道一径进了大观园。谁知才过沁芳亭,便见雪雁、藕官扯了手儿说笑而来,手里还提了一匣子点心。
瞥见陈斯远,两婢紧忙上前廝见,待陈斯远问二人往何处去,雪雁就眯著一双笑眼道:“蟠大奶奶送了半车西瓜来,宝姑娘一早儿冰镇了,方才邀姑娘们去吃用。这会子听说宝二爷回府了,大傢伙便要去荣庆堂热闹热闹呢。”
那藕官方才还与雪雁有说有笑,这会子见了陈斯远却是拘谨得紧,只垂了螓首不言语。
陈斯远便与雪雁点点头,道:“也好,回头儿让你们姑娘少贪凉,免得又坏了胃口。”
雪雁笑吟吟答了声儿『知道啦』,这才敛衽一福,又扯了藕官別过陈斯远,往瀟湘馆而去。
陈斯远回首观量一眼,心下对那藕官纳罕的紧。忽而回想起小丫鬟芸香曾说过,那藕官自打菂官故去后便鬱鬱寡欢,几次说过要绞了头髮去做姑子,为菂官守一辈子……
嘖,无怪对自己避如蛇蝎,敢情是百合心有所属。
陈斯远不再驻足,拔脚往清堂茅舍迴转。谁知甬道才转过省亲別墅,遥遥便见凹晶溪馆里一抹红影,正胡乱地將鱼食丟进水池里,引得內中锦鲤疯抢。
是小惜春!
因夏日炎炎,姑娘家在自个儿院儿中都穿著清凉,陈斯远倒是不好再四下探访,是以陈斯远也好些时日没见惜春了。
他既已猜到惜春出身,哪里还不知小姑娘这会子正鬱鬱寡欢?略略犹豫,快行几步扭身就上了沁芳闸桥,恰此时惜春瞧了过来,陈斯远便遥遥衝著惜春摆了摆手。
小惜春绷著小脸儿,缓了会子好似才醒过神儿来,这才踮脚朝著陈斯远也招了招手。
陈斯远绕过水池,不一刻到得凹晶溪馆里,便见惜春敛衽一福,低低地唤了声儿『远大哥』。
陈斯远负手笑道:“好几日不见四妹妹了,怎地,四妹妹也在苦夏?”
惜春含混道:“酷暑难耐,连宝琴都没了精神头,每日家多是躲在房中乘凉,实在无趣的紧。”
陈斯远哈哈一笑,道:“真箇儿让人艷羡,我倒是想闭门不出,奈何总有杂事要处置。”
说话间已与惜春並肩而立,探手抓了惜春托著的碗中鱼食,隨手拋洒,便有二尺来长的大號锦鲤翻腾著挤走旁的鱼儿,大口吞食鱼食。
“好大一条锦鲤!”
二人异口同声,讚嘆罢了又纷纷沉寂下来。惜春嘆息一声儿,因素来与陈斯远亲近,当下也不遮掩,瘪嘴道:“远大哥……大抵是猜到了吧?”
“嗯。”陈斯远不好跟小姑娘装傻。
惜春深吸一口气蹙眉道:“怎么儘是些烦心事儿呢?总在眼前晃悠,苍蝇也似的惹人厌!”
陈斯远不知如何劝说,只得灌鸡汤,道:“人选不了自个儿的出身,却能选怎么个活法儿。”顿了顿,他温声劝慰道:“四妹妹如今自是烦恼得紧,可若依著我……这眼光不若放长远些。待过上十年、二十年的,有些事儿总会淡去,回首观量,不过是过眼云烟。
四妹妹品格清贵,便是那些奴才腹誹几句,也攀诬不上。若真有那不开眼的胡言乱语,四妹妹只管与我说,我替四妹妹出口恶气。”
都道四姑娘惜春性子冷,自小別府寄居,名义上的父亲、兄长全然不管,实则东西二府人尽皆知惜春乃是孽生的!若无陈斯远与之亲近、照拂,只怕连个说体己话儿的人都没有。
所谓眾口鑠金、积毁销骨,莫怪惜春性子清冷,换了旁的人,只怕早就生生被吐沫星子给淹死了。
惜春鼻头一酸,不禁啜泣有声儿,却强忍著没让泪珠子掉下来。扭头泪眼婆娑地瞧了陈斯远一眼,又低头瓮声瓮气应了,心下这才稍稍熨帖。
又开解了惜春半晌,陈斯远情知惜春心结难解,再是劝说也无用,想必只有离了贾家,惜春才会撂下此事吧?
因是几句契阔之后,他便转而说道:“宝兄弟回来了,大伙儿都去荣庆堂瞧热闹,四妹妹不想去?”
惜春瘪嘴道:“她们整日里热热闹闹的,我却只盼个耳根清净。”
见陈斯远面上莞尔,小惜春又道:“莫看我小,那些糟烂事儿我也知道。爭来爭去的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何必呢?”顿了顿,想起二姐姐迎春明年出阁,那会子陈斯远也会搬出去,惜春顿时沮丧道:“也不瞒远大哥,我心下巴不得这个家彻底败了呢,到时候我便绞了头髮,做姑子去!”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颳去!”
陈斯远蹙眉探手將惜春的髮髻揉做鸡窝,肃容教训道:“小小年纪少说这些不吉利的。你当做了姑子就真箇儿六根清净了?想想智能儿!”
惜春顿时身形一缩。过得须臾方才说道:“也是,如今这世道,姑子庙里也不清净。”感嘆一声儿,又压低声音与陈斯远道:“远大哥不知,先前智能儿偷偷来寻了我一回。”
“哦?”
惜春道:“是彩屏报的信儿,说是智能儿身无分文过不下去了。我与她相交一场,便送了一对儿金鐲子与二十两银子……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陈斯远摇头不语,他也不知智能儿下落。
惜春又期期艾艾道:“姑子庙去不得了,只盼来日我落了难……远大哥能收留我。”
陈斯远哈哈一笑,道:“四妹妹这话儿说的,莫不是拿我也当了那等薄情寡义的?凭著咱们的情谊,这些话还用宣之於口?”
惜春也笑將起来,抬起小手悬停半空,道:“有些事儿总须得击掌为誓才好,不然我哪儿来的脸面去求远大哥?”
“好,那就一言为定。”
啪——
一大一小两个巴掌击在一处,惜春面上果然鬆快了几分。恰此时遥遥有宝琴招呼,惜春应了一声儿,又朝著陈斯远吐了吐舌头,道:“才想起来,应了宝琴一道儿用晚点。远大哥,我先走一步。”
陈斯远笑著应下,目送小惜春一路快行,终与宝琴聚首,二人又嘀嘀咕咕往这边厢观量,陈斯远便朝著二人摆了摆手。宝琴摆手相应,这才扯著惜春往前头而去。
……………………………………………………
转眼到得晚点时分。
凤姐儿早已答对过甄家两个女人,这会子正歪在炕上蹙眉思量,一旁小丫鬟丰儿不住地打著扇子。
外间传来脚步声,却是平儿挑了珠帘入內。凤姐儿回过神来,见丰儿满头满脸的汗水,便道:“行了,你也一身汗,且下去歇著吧。记得看著巧姐儿多用些点心。”
丰儿应下,提著扇子交给平儿,扭身往东梢间而去。
平儿凑上前为凤姐儿打扇,规劝道:“奶奶还说巧姐儿,自个儿也没见用多少晚点。”
凤姐儿道:“闷热得实在吃不下。”
平儿不好再说,过得须臾,才试探著道:“奶奶,上回我说的事儿……奶奶思量的如何了?”
凤姐儿立时眉头紧蹙,说道:“我如今瞧著他就作呕,哪里还有心思想什么孩儿?”
平儿道:“可如今奶奶只一个巧姐儿傍身,难不成眼瞅著张姨娘回头儿生下男孩儿?”
凤姐儿嘴硬道:“她便是生了,也是养在我膝下。”顿了顿,乜斜平儿一眼,道:“你倒是个不嫌脏的……罢了,你我主僕这些年,我心下早拿了你当姊妹。回头儿与你二爷提一嘴,往衙门走一趟,將你身契放了。”
平儿心下激动,赶忙就要下跪道谢。
凤姐儿探手拦住,道:“做这个样子给谁瞧呢?我既是许了你,便总会作数。”
平儿本就是姨娘,来日放了身契,再被凤姐儿认为姊妹,论身份可就比张金哥还高了一筹。
平儿心下犹豫半晌,到底从汗巾子里翻出个纸包来,悄悄递给了凤姐儿。
凤姐儿扫量一眼纳罕不已,道:“这是何物?”
平儿面上訕訕,咕噥著道:“奶奶不是说作呕嘛,我思来想去,便托人从水月庵里求了药来。那老尼姑说了,再是贞洁烈女,用了此药也难保……”
凤姐儿愕然眨眨眼,忽而低声骂道:“脏了心肝的小蹄子,我拿你当姊妹,你竟给我拿了这等腌臢物什?”
平儿立时跪在炕上,道:“奶奶!天可怜见,我若不是为了奶奶,何至於舍了脸面去求这等腌臢物?但凡奶奶有孩儿傍身,咱们又何必理会二爷如何?”
眼见平儿言辞恳切,凤姐儿不禁红了眼圈儿,忽而就想起了上回老太太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为了平息贾璉惹下的祸端,宝贝疙瘩也似的宝玉巴巴儿送去北静王府大半个月,方才那会子王夫人的目光好似刀子一般,恨不得就將凤姐儿千刀万剐了。
再有,凤姐儿是吐出了不少好处,老太太更是话里话外点拨,规劝凤姐儿儘早养好身子骨,生个男孩儿。
上一篇:大秦:换了身世,跟祖龙争天下
下一篇:特种兵:开局召唤光环斯巴达战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