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697节
黛玉道:「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只怕此番南安王是遇到难处了。」
迎春颔首,与黛玉一道儿进了荣庆堂。
待分宾主落座,南安太妃先是将迎春、黛玉、宝钗好一番夸赞,随即这才道:「怎幺不见宝玉?」
贾母笑道:「今日几处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
这话一出,下头的宝姐姐便偷偷挤了下黛玉,黛玉则抿嘴白了宝姐姐一眼。
贾母说的不过是场面话儿,实则每回黛玉来,为免宝玉发疯,荣国府总会寻了由头将宝玉打发出去。
南安太妃也没深究,继而又问道:「二姑娘这般钟灵毓秀,想来剩下的几个也不差,何不叫出来瞧瞧?」
贾母笑着颔首,扭头寻了丫鬟吩咐道:「去将三丫头、云丫头叫了来。惜丫头太小,就别叫了。」
翡翠应下,扭身出了荣庆堂,往后头去寻。
不一刻到得凤姐儿房里,叫了探春、湘云两个,便往荣庆堂回转。
不一刻进得内中,南安太妃与湘云最熟,遥遥便探手,待扯了湘云的手儿便笑道:「你在这里,听见我来了,还不出来?还等请去。我回头儿和你叔叔算帐去。」
湘云嬉笑着不依。
南安太妃又扯了探春,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眼,又细问几岁了,夸赞连连。
半晌才与贾母笑道:「都是极好的,我都不知该夸哪一个了。」
当下一招手,便有丫鬟奉上托盘,内中盛放金戒指三枚、腕香珠三串,南安太妃笑道:「你们姊妹们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
贾母道:「只两个,偏太妃送了三份儿。」
南安太妃道:「虽不曾见,可不好忘了四姑娘。」
吃过一盏茶,契阔半晌,南安太妃便要起身告辞。贾母挽留不得,只得纳罕将其送出。
待回转荣庆堂,贾母越想越觉不对,恰尤氏、贾珍齐至,言及陈斯远正在园中游逛,贾母便道:「我这会子乏了,你们也不必围着我,且去园中耍顽吧。再吩咐凤姐儿,叫那戏班子尽早开唱。」
众人纷纷应了,一并告退而出。探春不得空闲,只得陪在诸姊妹身旁。
却说另一边的陈斯远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探春,干脆扭身出了大观园。恰路遇相熟婆子,这才得知南安太妃请了探春、湘云过去叙话。
陈斯远顿时眉头一挑,心道真真儿是夜猫子登门无事不来啊。南安王府眼看官司缠身,南安太妃便急吼吼来了贾家,这是意欲何为?
莫不是依旧循着原着的路子,收养了探春,打算与缅甸和亲?
且不说七夕时二人便剖白了心计,单是冲着廖世杰与自个儿的关系,陈斯远也断不会容忍南安王府拿了探春去和亲!
他先行回转向南大厅小坐,正思忖对策之时,恰有大丫鬟翡翠来寻,道:
」
远大爷,老太太有请。」
此番正合其意,陈斯远告罪一声儿悄然离座,不一刻进垂花门,便到了荣庆堂里。
进得内中,展眼便见贾母苦着脸歪坐软榻之上。陈斯远规规矩矩见了礼,贾母方道:「远哥儿快坐,我方才心下不安,正要寻远哥儿问计呢。
陈斯远落座后说道:「老太太可是为着南安太妃一事?」
「正是。也是古怪,此番登门旁的都没说,只单见了湘云、探春两个。」
陈斯远沉吟道:「据晚辈所知,南安王一脉并无未出阁的姑娘。如今南安王与我师伯正在御前打官司,说不得此番南安王府是狗急跳墙————想要收养一勋贵家姑娘,行那李代桃僵之策,与缅甸和亲议和啊。」
「啊?这————」贾母蹙眉思量起来。探春不过是庶出的姑娘,若是用来和亲,也是一桩好姻缘。且和亲过后,南安王府亏欠了贾家人情,说不得便要在袭爵一事儿上多出出气力。
陈斯远扫量一眼,面色便是一沉。有道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掌家何曾不是如此?越是这等世家大族,越是权衡利弊,而短了血脉亲情。
他面色一冷,出言道:「老太太恕我直言,钦差不日南下,南安王虚报、瞒报之事不日便发,此时与南安王府走的太近,只怕是祸非福啊。」
贾母心下一凛。换做旁人言说,贾母心下只怕还要打个对折。南安王乃是四王之一,多少辈儿的勋贵了,哪儿能说倒就倒?单陈斯远不是旁人,此人行走南书房,乃天子近臣。此言只怕并非无的放矢。
贾母权衡一番,忙道:「原是如此。太妃此番并不曾提及,若来日送了信儿来,我推拒了便是。」
陈斯远这才露出笑模样道:「老太太英明。」
贾母叹息着摇了摇头,道:「快成老糊涂了,哪里还英明?」顿了顿,贾母瞧着陈斯远道:「远哥儿,琏儿袭爵一事——
—」
陈斯远赶忙摆手推拒道:「老太太何必舍近求远?只消太太出面与娘娘提一嘴,料想此事就成了。」
好似贾琏一般,贾母被堵得没法儿开口。正思量着以迎春打动陈斯远,谁知此时忽而有婆子奔行入内,道:「老太太,大事不好啦!保龄侯府来人,说是————说是————」
「说是什幺?」
「说是忠靖侯————殁了!」
陈斯远心下惊愕,擡眼看向贾母,便见老太太已然僵住。俄尔,贾母好似被抽干了一身精气神一般委顿在软榻上,叹息道:「鼎哥儿才多大年纪?还不到四十啊————罢了,快去催着云丫头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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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湘云悲别大观园 金桂谋算梨香院
却说湘云原还在园子里疯顽,不料得闻噩耗,整个人立时傻愣起来。
宝钗、探春见湘云不中用,忙催着翠缕寻了丫鬟、婆子拾掇,诸姊妹又凑过来好生劝慰湘云。
湘云回过神儿来,立时就红了眼圈儿。三叔亡故是其一,更多的则是因着此一番离了大观园,只怕再无回还之可能。
当下诸姊妹一并到得衡芜苑里,陪着湘云说话儿。湘云抽抽搭搭,一会子扯着黛玉说些什幺,一会子又扯了探春言说,临了又抱怨道:「可惜不见宝琴,我与她还不曾好生道别呢。」
宝姐姐笑着劝说道:「只是奔丧,说不得何时就回来了,何必弄得生离死别一般?」
此言一出,湘云顿时泪珠子滚落,梨花带雨道:「宝姐姐莫要哄我,我自知此番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湘云也已十三了,守制一载便已十四。她一走,大观园里只剩下探春、惜春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不得探春何时便要出阁,因是即便出了丧期,只怕湘云也要待字闺中,等到及笄后嫁入陈家。
于此时女子而言,出生是第一回投胎,出阁乃是第二回。湘云自知所托非人,那陈也俊专宠楼里出来的姐儿,更是待其百般看不顺眼,若是真个儿嫁了过去,又怎会有好日子过?
湘云不是没心没肺,只是自知无力抵抗,便只好趁着未出阁时尽力疯顽,也好在囿于深宅内院时偶尔回味一番。
话音落下,先是探春、惜春两个小的哭出声儿来,跟着李纨、迎春、黛玉俱都红了眼圈儿。
探春、惜春两个小的感同身受,都是眼看要出阁的年纪,偏生荣国府败坏了名声,来日尚且不知嫁与何人,前路茫茫之下,自是悲从心来;
李纨嫁进来不久贾珠就亡故了,这些年下来王夫人不待见,她自个儿含辛茹苦将贾兰抚育长大,内中苦楚又岂能与外人道哉?
二姑娘早年与两个妹妹一般心思,直到与陈斯远下了小定,心下方才安定下来。她这会子自是能知晓湘云的苦楚;
黛玉数年寄居荣国府,内中苦辣酸甜通通尝了一遍,也是出阁后方才逃脱樊笼。
唯独宝姐姐谨口不言,心下有些不以为然。于宝姐姐而言,良缘是自个儿争取来的,凡事儿怎能指望家里安排?当日错非她认定了陈斯远,接连游说薛姨妈,又哪里有如今的日子?
因是她看向湘云的目光里就有些嗔怪,怨其不争气!
不过是叔、婶,又不是父母,哪里就抗争不得了?平时与诸姊妹那疯疯癫癫的劲头哪儿去了?
可惜人多眼杂,这等话儿宝姐姐不好说出口。
随湘云到得荣国府的丫鬟、婆子不少,两刻光景便将一应物什拾掇齐整了。
本待要启程,湘云又紧忙唤住翠缕,吩咐开了箱笼。一边厢抹着眼泪,一边厢翻找出几双鞋子。
旋即扭身一双双送给诸姊妹,临到黛玉这儿,湘云赧然道:「原想着总要过了十五才走,没想过会这般急切————林妹妹这鞋面就不曾绣完。」
黛玉红着眼圈儿扯了湘云道:「傻妹妹,我认你这份情谊,往后但有难处,只管来寻我。」
湘云呜咽着颔首连连。此时又有婆子催促,湘云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
诸姊妹俱都伤感不已,起身一径随着湘云去了荣庆堂。瞧着湘云规规矩矩给贾母磕了头,这才又送其过了仪门。遥遥见仪门外马车启行,小惜春更是哭得泣不成声。
因着湘云奔丧,好生生的寿宴顿时没了喜庆,诸姊妹食之无味,连那戏文都觉无趣。
陈斯远几次寻机,奈何欲私会探春而不得,只得将此事闷在心中。
至未时,贾母推说身子疲乏,先行回了荣庆堂。陈斯远一家子略略吃过一盏茶,便别过贾政等启程回家。
临上车之际,宝姐姐偷眼朝着陈斯远递了个眼色。陈斯远心领神会,分别与迎春、黛玉交代过,转身便钻进了宝钗马车中。
待马车出了宁荣街,宝姐姐便撇嘴道:「亏我那阵子对凤丫头掏心掏肺的,今儿个一见面便拿话儿怄我!」
陈斯远心道何止是你啊,凤姐儿连我都剜了一眼。当下揣着明白装糊涂,赶忙追问详情。
宝姐姐提起来便气,便将那会子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通。
陈斯远含混道:「许是艳羡林妹妹、二姐姐都得了诰命?」
宝钗撇嘴道:「可不就是如此?真真儿是,她与二姐姐、林妹妹亲厚,不忍出言相讥,反倒拿话儿来揶揄我。」
陈斯远赶忙搂了宝钗香肩,笑道:「妹妹也不用置气,待往后我立了功劳,一准儿给妹妹讨个诰命来。」
宝钗却正色道:「夫君还是要以仕途为要,不好因着我耽搁了自个儿。」
「我心里有数。」
怨气撒出,宝姐姐心下熨帖几分,忙说起湘云之事,言语间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
陈斯远便道:「妹妹有些苛责了。湘云才多大?又不似妹妹这般,岳母有什幺事儿都要寻了妹妹计较。说不好听的,只怕大家伙都当湘云还小,她走到哪儿都跟着丫鬟、婆子,想要抗争————谈何容易啊。」
宝钗一琢磨也是,便蹙眉叹息道:「云丫头————可惜了。」
陈斯远心下暗忖,那陈也俊可是慎刑司的漏网之鱼啊。今上什幺都好,唯独两样,一则好脸面,二则小心眼。如今乃是大灾之年,朝廷用度不过勉力维系,但凡出现亏空,谁也不知今上会不会旧事重提。
说今上不待见贾家,实则不待见的是整个大顺的旧勋贵。陈家既为旧勋贵中的既得利益者,焉能免了过后清算?
此事如今还做不得准,陈斯远便暂且压下,只与宝姐姐说些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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