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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晓梦 第703节

  宝姐姐一路过穿堂到得西路院,入正房里见黛玉果然兀自啜泣不已,当下凑过来纳罕道:「人有生老病死,老太太年事已高,这会子合该算是喜丧才对,妹妹怎地哭得这般伤心?」

  黛玉摇头不语。

  宝姐姐略略抿嘴,又道:「再说,老太太待你可不是真心的好儿。

  黛玉止住啜泣道:「我自是知晓的。外祖母虽对我有算计,可这几年好歹护佑了我一场。我这会子不去想那些坏的,只想起那些好儿来,心下就憋闷得紧。」

  宝姐姐笑道:「哪儿有只记人好儿,不记坏的?若我说,好也是她,坏也是她,这世上又有几个完人?」

  黛玉缓缓靠在宝钗肩头,忽而说道:「那你也是吗?」

  宝钗闻言一僵,思量着正待回话儿,肩上的林妹妹忽地噗嗤一笑,说道:「罢了,你也不用答我。世上无完人嘛。且夫君也曾说过,看人须得论迹不论心。」

  宝姐姐暗自松了口气,笑道:「林妹妹如今也长大了啊。」

  黛玉却道:「理儿我都懂,可从前却宁愿不懂。」

  宝姐姐便扯了黛玉的手儿正色道:「如今咱们都算是苦尽甘来了,只管往后看就是了。」

  黛玉抿嘴颔首应下。宝钗自忖过往有愧黛玉,后续言谈中便多了几分真心。

  姊妹两个言说良久,至未时,方才醒过神来。

  宝钗就道:「古怪,夫君又不用去皇城,往常午前就回了,怎地今儿个这会子还不见人影。」

  黛玉道:「许是公务缠身?」

  「翰林院哪儿来的公务?」

  许是不禁念叨,宝钗话音刚落,便有紫鹃入内回道:「老爷回来了。」

  姊妹两个起身来迎,至厅中便见陈斯远阔步蹙眉转过屏风而来。

  宝姐姐心下咯噔一声儿,忙上前问道:「夫君,可是出了何事?」

  陈斯远先是摇摇头,随即才看向黛玉道:「大司马贬了广东巡抚,圣上勒令月内启程南下赴任。」

  黛玉心下早有准备,闻言便道:「老师也是求仁得仁。」

  可不就是求仁得仁?贾雨村以德立身,甄家于他有恩情,是以甄家出事后旁人都能躲开,唯独贾雨村躲不开。

  今日早朝,贾雨村又上疏为甄家求情。这下算是彻底惹恼了今上,当朝便贬了其官职。

  贾雨村原是大司马,又能参赞军机,且京官本就比地方官高半级,如此算来,贾雨村约等于从从一品的京官降到了正二品的地方官。

  陈斯远颔首道:「得了信儿,散衙后我便往兴隆街走了一遭。大司马想的很开,曾与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朝局波云诡谲,你老师避出京师未尝不是好事儿。」

  黛玉笑道:「宦海沉浮本就寻常,只要老师身子康健就好。是了,夫君可曾问过老师何时启程?」

  「说了,大抵是下旬启程。」

  黛玉抿嘴思量,陈斯远又抢先说道:「等到那日,我干脆告了假,与妹妹一道儿送送?」

  黛玉噙笑颔首。又略略言说几句,黛玉就道:「一早儿瞧过老太太,心下难受得紧,哭了一场。亏得宝姐姐劝说,这才好了,谁知这会子又困倦了。我去小憩一番,你们两个只管回东路院就是。」

  眼见黛玉果然有些倦意,陈斯远便扶了宝姐姐往东路院而来。

  待进得正房里,宝姐姐就道:「夫君早知贾司马会贬谪,进门时却愁眉紧蹙,莫不是还有旁的事儿?」

  陈斯远颔首道:「就知妹妹细致。」当下压低声音道:「太上身子欠佳,圣上下旨,准宗王入大明宫侍疾。」

  宝钗立时悚然,讶然道:「莫不是今上身子骨——」

  陈斯远面上噙出笑意来。宝姐姐不缺心计,缺的是眼界与认知。成婚一载有余,耳濡目染之下,宝姐姐逐渐补上了短板,如今只略略思量便一言说中实质。

  太上有恙,宗王入大明宫侍疾,这一手明摆着是冲着忠顺王去的。加上贾琏爵位久拖不决,甄家被抄,桩桩件件叠加起来,显得今上行事操切。

  可今上素来隐忍,此时为何骤然操切?唯有其身子欠佳,方才会如此。

  见其面上露出笑意来,宝姐姐愁眉紧皱,思量须臾又道:「那岂不是说东宫也要不稳了?」

  今上是因着安太上之心,这才立了如今的东宫。奈何东宫行事颇有太上风范,礼贤下士,自诩名士做派。大顺开国百年,至今积弊已多,若是继任皇帝行那丰亨豫大,只怕李家江山便要如赵宋那般败亡。

  且今上好名,又怎会允许继任者擅自更改国策?那岂不是全盘否定了自个儿?

  陈斯远略略言说一番,宝姐姐本要劝说陈斯远投机,可转念又觉没必要。陈斯远才多大年纪?还不曾散馆,便是站队成功,无权无势的也不见得有多大好处。反之,若是站错了,只怕便要遭那杀身之祸。

  因是宝姐姐肃容道:「夫君既看破,料想朝中诸公看破者也不在少数,为今之计谨守家宅为要,切莫参与其中。」

  陈斯远笑道:「我省得。」

  「————钦哉。」

  夏守忠撂下圣旨,看着跪伏在身前浑身颤抖的忠顺王,冷哼一声儿挤出笑意道:「王爷,咱们这就启程吧?咱家还等着复命呢。」

  忠顺王脸色煞白,霎时间瘫软在地,嘟囔道:「皇————皇兄要杀我,要杀我!」

  夏守忠面色一变,蹙眉叱道:「王爷慎言!毁谤圣上,那可是大罪!来呀,王爷欢喜得傻了,太上还念叨着要见王爷呢,还不赶快伺候王爷穿戴齐整了入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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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便有随行大汉将军一拥而上,上前架起忠顺王,押着其便往马车而去。那忠顺王还要挣扎,两名大汉将军将其推搡进车,其中一人上前一拳便将忠顺王砸晕过去,回身与夏守忠复命道:「公公,王爷瞌睡过去了。」

  夏守忠点点头,随手将圣旨交给王府太监,扭身一甩拂尘,吩咐道:「来呀,回宫!」

  呼喝应承声四起,数十大汉将军簇着马车打忠顺王府出来,直奔皇城而去。

  待一行人离去,王府内众人纷纷委顿在地,有那与忠顺王脱不开干系的,径直哭天抢地道:「完了,全完了!」

  又有那灵醒的,胡乱卷了财货便跑。一时间阖府大乱,自不多言。

  忠顺王扭送宫中,外间说的有鼻子有眼,偏生朝堂内风轻云淡,好似全然不知此事一般。

  盖因忠顺王此人嚣张跋扈、欺男霸女、包揽刑讼,简直是无恶不作。莫说是朝堂诸公,便是国子监的学子都屡次对其喊打喊杀。错非今上顾忌名声,只怕忠顺王早就伏法了。

  此番忠顺王入大明宫,可谓是众望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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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坏人做到这等份儿上,出了事儿连个为其叫屈的朝臣都没有,也是一时无两。须知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

  倏忽几日,转眼到得休沐日,这日一早儿陈斯远又领着迎春、黛玉往荣国府看望贾母。

  贾琏出仪门来迎,进得角门里,又有凤姐儿、李纨来接。陈斯远与贾琏走在前头,陈斯远问起贾母情形,贾琏只摇头说不大好」。至于如何不好的,贾琏却没说。

  眼看到得穿堂左近,忽听得咒骂声传来。众人过了穿堂,便见个丫鬟叉腰指点着贾环咒骂不休。

  贾琏扫量一眼,顿时沉着脸儿道:「你一个奴才,怎敢咒骂主子?」

  谁知那丫鬟委屈道:「琏二爷不知,环老————奴婢正给老太太煎药呢,谁知环三爷就进来了。问也不问便要去端药碗,失手之下便将药碗打翻了。若是太太、奶奶们责怪下来,奴婢如何担待得起?」

  贾琏看向贾环,便见其臊眉耷眼闷声不言。当下忍不住教训道:「知你是好心,只是这等事儿自有丫鬟去做,往后不可胡乱伸手。」

  贾环闷声应下,扭身不告而走,眨眼间一溜烟的就没了踪影。

  贾琏又吩咐丫鬟重新煎药,这才引着陈斯远进了荣庆堂。

  此时贾母全身浮肿,每日家昏昏沉沉,睡去的时候多,醒来的时候少。陈斯远只瞧了一眼,便笃定贾母定是肝肾出了毛病,否则断不会身子肿胀至此。

  这会子贾母正睡着,众人不好搅扰,只观量几眼便一并到堂中叙话。

  陈斯远问起病情,贾政便道:「不大好,换过几位太医,宫中御医也请了,方子几经更改,如今全仗着王太医的针络放血维系。老太太————只怕熬不过几个月了。」

  陈斯远嘴上宽慰一番,心下却愈发笃定:贾家完了!

  一则如先前所料,贾母一去,圣上再无顾忌,转头便要拿贾家开刀;二则,贾母在,两房方才能弥合在一处。贾母一去,都不用外人动手,单是因着荣国府家产,两房就能斗起来。

  少一时,丫鬟翡翠出来回道:「老太太醒了。」

  众人赶忙入内探视。这会子贾母目不能视物,全靠侧着耳朵听了动静来分辨哪个是哪个。

  你一言、我一语说过半晌,贾母忽道:「太太可在?」

  王夫人赶忙越众到得床前,道:「老太太,我在呢。」

  贾母道:「我只怕不成了,唯一所虑者,是宝玉的婚事。」

  王夫人惊愕一会子,这才道:「老太太是说————冲喜?」

  贾母道:「也不用娶进门,哪怕是下了小定也是好的。」

  「这————」王夫人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一则,宝玉才娶了夏金桂,哪里好立时又娶旁的?二则,贾赦才过世,宝玉须得服丧期年。

  她正不知如何是好,便有李纨道:「老太太安心,太太心下已有了人选,不日定有喜讯传来。」

  「果然?」

  贾母问出口,李纨忙朝王夫人使眼色,王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哄道:「是极是极,老太太快些好起来,定有喜讯传来。」

  贾母这才露出些许笑模样。听闻迎春、黛玉也来了,忙将二人叫至身前。

  先与迎春道:「我苦命的孙女儿,如今可算有了着落。往后好生相夫教子,你的福分还在后头呢。」

  迎春红着眼圈儿应下。

  待与黛玉言说,贾母叹息道:「玉儿,外祖母对你不住啊。料想见了你爹妈,他们定会要怪我的。」

  黛玉心思敏感,一时间泪如雨下,哽咽着不住摇头。

  什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之类的,陈斯远最是信不过。当日错非贾母非要将黛玉接过来,黛玉又怎会被王夫人磋磨?亏得此一世有自个儿这个搅局的在,不然林妹妹————呵,玉带林中挂?

  陈斯远没那幺大度,且贾母对其并无恩惠,因是他瞧着腻烦不已,干脆扭身出来避开了。

  谁知才从荣庆堂出来,正撞见探春、惜春姊妹两个。多日不见,探春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二人遥遥相望,陈斯远尚且神色如常,探春却身子一僵、心下酥软。错非惜春遥遥与陈斯远说起话儿来,只怕探春行迹就要被人窥破。

  贾母重病在身,陈斯远不好与姊妹俩多说什幺,寥寥几句彼此别过,那探春临进抱厦之际兀自回首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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