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705节
下晌时偷空看信、写信自不多说,谁知到得入夜时,便有侍书欲言又止一番,方才问道:「姑娘可是有意中人了?」
探春先是慌乱,旋即舒出一口气,肩膀一垮,问道:「你也瞧出来了?」
侍书抿嘴不语。 她是探春贴身丫鬟,这等事儿又哪里瞒得过她去?
此时翠墨也进得内中,问道:「姑娘可拿定了心思?」
探春略略思量,便颔首道:「若是嫁与旁人,我莫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侍书、翠墨两个对视一眼,侍书就道:「姑娘素来是有分寸的,料想那人定不会负了姑娘。 如此,往后书信传递,姑娘只管吩咐我们就是。 毕竟————姑娘自个儿行事,难免有些显眼。」
探春心绪激盪,扯了两婢的手道:「你们不怪我?」
贴身丫鬟,是要随着姑娘一道儿嫁到婆家的,但凡拎得清的丫鬟,绝不会允许自家姑娘与人私相授受。
侍书就道:「姑娘的性子,我们又不是不知。 若真箇儿闹起来,姑娘只怕就要鱼死网破。 且姑娘向来眼光独到,料想那人定差不了。」
探春动容不已,扯著二人颔首不迭。 当下主仆三个计较一番,往后自有侍书、翠墨两个寻了那丫鬟传递书信。
翻过来天来,入画被撑一事便传扬开来。
平儿得了信儿,回得房中与凤姐儿说道。 凤姐儿思量一番,便叹道:「只怕东府日子也不大好过。」
大灾之年,收成断绝。 先前一把火将天香楼烧成白地,宁国府为了脸面,到底咬牙挤出银子来重新修葺了一番。
如今天香楼瞧著与先前一般无二,內里却是空架子,各色珍玩一样也无。
惜春明面上是东府的小姐,长兄如父,出阁事宜自是须得贾珍拿主意。 先前老太太放言,四春皆是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只怕贾珍得了信儿后就惦记上了。
正待与平儿说些什么,便有小丫鬟丰儿入内,回道:「奶奶,王家大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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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纳罕不已,哥哥王仁不是随着王子腾去任上了吗,怎地这会子又回京了?
当下将孩儿交给平儿照看,自个儿领著丰儿往前头而来。 不一刻进得向南大厅里,见了王仁正要开口,就见王仁霍然而起,面上急切道:「妹妹,父亲不好啦!」
凤姐儿唬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不好啦?」
王仁道:「才得了信儿,说是重病不起。 妹妹不信且看书信!」
说话间将一份信笺送上,凤姐儿接过书信细细观量,内中果然是管家字迹,其后又有王子肫私印,凤姐儿已经信了大半。
看罢凤姐儿忙道:「这可如何是好?」
王仁道:「我来京急切,手头银钱不大凑手,如今要回金陵,妹妹快拆借我一些盘缠。」
凤姐儿这会子狐疑起来,蹙眉道:「哥哥莫不是在哄我?」
就见王仁顿足道:「都这会子了,哪个杀千刀的还敢哄你?」
凤姐儿见此再无怀疑,忙去后头翻箱倒柜,寻了一千两银票送到前头来。 换做寻常,王仁只怕还会嫌少,这会子却顾不得那些,接了银票起身便要走。
凤姐儿忧心官司,忙问道:「且慢,家中的官司,二叔是如何说的?」
王仁一怔,面上有些不自在道:「都这会子了,哪里还顾得上官司? 料想给妹妹的书信随后就到,不说了,我先走一步。」
说罢果然大步流星而去,凤姐儿蹙眉目送王仁远去,心下愈发难安。
待回得自个儿院儿里,就有平儿匆匆迎出来道:「大太太来了一会子了。」
凤姐儿点点头,进得內中果然就见邢夫人正逗弄著大哥儿、二姐儿。
邢夫人就笑道:「你哥哥来了? 怎么也不留个席面儿。」
凤姐儿含混道:「哥哥有急事。」说话间凑坐过来道:「太太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邢夫人身形一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与奶嬷嬷将两个孩儿抱了下去。
待內中只余二人,邢夫人便肃容低声道:「凤丫头,我知你心下瞧不上我,可说到底咱们也都是大房的。 如今老太太眼瞧着不大好,你心下可有打算?」
凤姐儿揣著明白装糊涂,道:「太太说的是哪个打算?」
邢夫人啧了一声儿道:「还能是何打算? 自是这荣国府来日谁做主!」顿了顿,又道:「按说大房袭爵,这荣国府合该由你接手。 咱们虽不对付,可你接手之后,总不会短了我与四哥儿的用度。 可换做是二房————说不定谋算了家产,之后还要谋算咱们的爵位呢!」
凤姐儿也有此虑,嘴上却笑道:「太太多心了。 老爷素来方正,又有贾家宗亲瞧著,便是老太太不曾留下什么交代,也断不会乱了纲常。」
邢夫人哂笑道:「凤丫头说的轻巧,你且说说琮哥儿是怎么没的?」
凤姐儿沉吟著正要回话儿,谁知这会子翡翠来了,道:「太太也在? 老太太这会子醒了,叫了太太与二奶奶,说是有话儿要吩咐呢。」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俱都心下一颤。 贾母这会子叫人过去,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第468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中)
第468章 一从二令三人木(中)
却说邢夫人、凤姐儿急急往荣庆堂而来,到得內中,只见贾政、王夫人、贾链、探春、惜春、宝玉、夏金桂俱在,少一时贾珍、尤氏也来了。
贾母身子浮肿,靠坐床榻之上,面色透著古怪的红润。 贾政孝顺,这会子已然急得掉了眼泪,一个劲儿的催问王太医。
那王太医如何敢说是回光返照」? 当下只支支吾吾以对。
这会子翡翠伺候著贾母用过参茶,贾母面色愈发红润,说起话儿来也有了几分力气,便道:「老爷莫要催逼了,人有生老病死,王太医又非神仙,他能有什么法子?」
贾政扭身跪下,膝行至床榻前,不禁老泪纵横:「母亲,孩儿不孝啊。」
贾母道:「老国公当日便说你性子古板,不该入仕。 奈何大老爷实在不成器,老国公又害了急症,等不得你再次下场,这才奏请圣上,让你恩荫得了官儿。 如今大老爷已去,往后老爷须得看好门户。」
贾政啜泣著不迭颔首。
贾母又道:「璉儿守成有余,老於世故,可惜不是个读书的料子,往后与你二叔一并打理家中庶务便是,外头的事儿断不可再掺和。」
贾琏上前躬身领命。
贾母咳嗽几声儿,这会子目光好似清明了少许,冲着李纨大略方向招手道:「珠哥儿媳妇,你来。」
李纨红着眼圈几上前,低低叫了声儿老太太“。
贾母动情道:「是我们贾家对不住你,这些年你含辛茹苦,将兰哥儿教养得极好。 我是不成了,你若听我的,往后也不用守着我,当即刻启程去金陵守著兰哥儿。 远哥儿说的没错,往后咱们家重新起势,只怕要应在兰哥儿身上了。」
「这————」李纨抿嘴犹豫,一旁邢夫人赶忙道:「珠哥儿媳妇还不赶快答应下来?」
李纨这才咬牙应了一声儿。
待其退下,贾母又叫了邢夫人上前,道:「你也莫恨我早先没给你脸子,往后你有四哥儿,只消安安分分,定有好福分。」
邢夫人暗自撇嘴,面上一句话不敢多说,鹌鹌鸫也似闷声应了,蹙眉退了下去。
贾母叫过王夫人上前,说道:「太太须知一花不是春,独木不成林」。」
王夫人僵著脸儿应下,心下哪里不知,老太太这是点她不帮著贾璉跑爵儿呢。
待王夫人退后,贾母这才叫了凤姐儿上前。 老太太犹豫一番,教导了一些夫妻和睦的道理,旋即叫过翡翠吩咐道:「往后我这私库便交给你来打理。 我算了算,内中也没余下多少物件儿。 还要劳烦凤哥儿仔细经管,留待给三丫头、四丫头出阁做嫁妆。」
顿了顿,又道:「另则,跟着我的几个丫头都不容易,还要你寻个去处。」
凤姐儿眼巴巴的等著贾母后续的话儿,谁知老太太只说过这些就罢,转而又叫了探春、惜春上前。
凤姐儿顿时暗自蹙眉,这老太太临终之际怎地也不将家中事交代明白了? 若是这般,往后自个儿得了贾母私库,掌家的还是王夫人? 这叫什么道理!
这会子探春、惜春两个已哭成了泪人儿,贾母笑着絮叨了半晌,方才让两个小的退下。 待叫过宝玉,贾母沉吟半晌,只扯着宝玉叹息连连。
因何叹息? 一叹宝玉这般性子,难以支撑家业; 二叹当初谋划的再好,也不曾料到荣国府有分崩离析的一天。
贾母这会子似有回光返照之势,心下自是通明。 知晓贾赦一死,王夫人与凤姐儿再难弥合,可心下尚且存著一丝侥幸,只盼着凤姐儿看在元春的份儿上多隐忍一些时候。
待与贾珍、尤氏说过几句,贾母好似耗光了力气,非但身形摇晃,出口的话也含糊起来。
唬得贾政等赶忙催著王太医上前诊治。
这种重症,莫说是此时,便是放在陈斯远那会子都是难以医治,王太医只行针刺络,略略放了小半碗血,便说贾母劳累,吩咐丫鬟伺候其歇息。
內中一番忙乱,贾政、贾珍二人忙扯著王太医追问。
贾政痛哭流涕,不忍问出口。 贾珍咬牙问道:「王太医,老太太还有多久?」
王太医思量道:「回大爷,在下实在不好妄言。 不过若是调理得当,熬上一、二月也是有的。」
贾珍道:「老太太乃贾家定海神针,不拘靡费什么药材,定要为老太太延命。 所缺物什,尽管来宁国府取用便是。」
王太医頷首应下,忙写下一张方子来,叮嘱贾家人按方抓药。
凤姐儿与邢夫人守了贾母一会子,眼看老太太昏睡过去,便一并出了荣庆堂。
邢夫人先前话没说完,这会子过了穿堂便道:「老太太大抵是糊涂了,她一走,两房哪里还能凑在一处过? 凤丫头,你与璉儿仔细商议了,不拘如何决断,这回我都站你这边儿。」
凤姐儿略略动容,当下只道:「我知道了,待我回头儿与二爷商议了再回太太。」
目送邢夫人远去,凤姐儿正待回自个几房,谁知这时就有林之孝家的匆匆来寻,道:「二奶奶,递铺送了一封信来。 另则,角门处来了个叫王忠的,说是奶奶家的老仆,有急事儿非要见了奶奶才肯说话儿。」
凤姐儿禁不住簇起眉头,心下一沉,蹙眉颤声道:「信呢?」
「在这儿。」林之孝家的忙将信笺递上。
凤姐儿哆嗦着拆了封,铺展开来略略扫量,霎时间身形摇晃,扶额只觉天旋地转! 恍惚之际,手中信笺也飘落下来。
「奶奶!」「二奶奶。」
亏得丰儿、林之孝家的就在眼前,见状紧忙上前将凤姐儿扶住。
你道凤姐儿为何如此? 盖因信中写著,其父王子肫因腹痛难忍,夜里趁人不备,干脆吞金而亡。
凤姐儿耳际嗡鸣一片,只隐隐约约听得丰儿、林之孝家的呼唤连连。 好一会子嗡鸣声褪去,眼见身形逐渐清晰,凤姐儿想起信中所写,不禁悲从心来,掩口哽咽啜泣起来。
此时又有平儿察觉不对,紧忙打房中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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