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716节
明晃晃的银票惹得后头官兵纷纷吞咽口水,便有那老兵油子道:「钱头儿,左右都是缉拿贼人,说不得陈大人府左近也有贼人呢?」
钱飞虎笑骂道:「贼他娘你贪图银子就直说!」
老兵油子哈哈一笑,道:「格杀个贼人才二十两赏钱,钱头儿,咱们当差才几个油水,可不就要算计一番?」
后头官兵齐声附和,钱飞虎爽利一笑,接了银票道:「好说,原打算我找两个兄弟亲自护送来着。既然陈大人有赏,那咱们兄弟就走动一回!」
陈斯远笑着应下,回过身来,便有惜春关切道:「远大哥莫不是还要去荣国府?如今府中可都是贼人!」
「放心,我定不会犯险。」陈斯远说罢瞧着探春重重点头。探春心领神会,虽心下挂念得紧,却也拉开惜春道:「咱们跟着官兵走,莫要搅扰了远大哥。」
惜春蹙眉点头,又叮嘱一番,这才随着探春走了。
一众丫鬟、婆子、武婢纷纷谢过陈斯远,这才蹙着两姊妹上了陈斯远的马车。当下马车调转方向,复又往北行去。
辘辘声中,车帘挑开,姊妹俩两张俏脸儿回首观量,直到街角尽头方才撂下车帘。
这边厢,陈斯远送过两姊妹,四下踅摸了一圈儿,便从死去的贼人手里抄起一柄钢刀来,唬得耿护卫慌忙道:「这个————陈翰林乃是文官,还是莫要乱动刀兵了。」
陈斯远乜斜一眼,心道耿护卫这是怕自个儿伤着自个儿啊。不说旁的,不曾习练过,过会子真要打起来,一个缠头裹脑使不好,岂不是将自个几送走了?
于是乎陈斯远丢了钢刀,干脆抄起方才不知哪个婆子丢下的哨棒,耿护卫这才欲言又止了一番,不再劝说。
陈斯远心忖,莫不是怕自个儿拎着棍子帮了倒忙?得嘞,过会子真打起来,自个儿远远儿躲着就是了。
此间距荣国府不过两条街,陈斯远骑了耿护卫的马,行不多远便见路边瘫着个身形。
陈斯远只当是哪家走散的女眷,本不待搭理,谁知搭眼一瞥,却认出那人乃是赵姨娘。
陈斯远赶忙勒马,喝问道:「姨娘?」
那赵姨娘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便只能不尴不尬地盯着陈斯远。陈斯远不知贾环为贼人做内应之事,只当赵姨娘是自个儿跑出来的,当下吩咐护卫带上赵姨娘,复又往荣国府赶去。
众人不一刻便到了宁荣后街。
遥遥便见荣国府后门大敞四开,内中更是火光冲天!刻下门中穿梭不休,有的是周遭趁乱下黑手的百姓,更有趁机卷了财货的贾家仆役。眼见陈斯远一行人骑马冲杀而来,那些人顿时一哄而散,直把各色器物撒得满地都是!
众人齐齐下马,有一护卫搀着扭了脚的赵姨娘,耿护卫领着两人一马当先,但凡形迹可疑者立马刀剑相加。
寇掠宁荣二府的两伙人,蒋玉菌劫了宝玉便走,贾蓉、贾环是见势不妙方才溜之大吉。其中便残余几个贼人或是贪图金银细软,或是垂涎丫鬟美色,以至于此时尚且盘桓大观园中。
寻常青皮打行、作乱贼子,又哪里是王府侍卫的对手?几名护卫两两成对,散出去四下冲杀,不一刻便将园中五名贼人尽数斩杀。
陈斯远也不添乱,老老实实跟在两名护卫之后,不一刻到得翠嶂左近,忽而便见身旁赵姨娘抖若筛糠。纳罕之下顺着其目光观量,便见雪地上躺着个人,身下浸染血迹,生死不知。
陈斯远吩咐之下,有护卫打了火把照亮,陈斯远看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二叔?」
陈斯远两步凑过去,俯身试探,听得贾政呻吟有声,这会子还有气儿。查其伤情,只在小腹扎了一柄牛耳尖刀。陈斯远立时道:「快寻个屋舍将二叔安置了,去前头寻了太医来诊治!」
此时耿护卫一身血迹折返回来,道:「翰林,巡城兵马司打前门进来杀贼了,咱们不好乱动,免得被杀红眼的官兵拿了人头邀功。」
陈斯远点点头,情知这会子急也没用。当下点了大观园中残存的几个丫鬟、婆子,见有眼熟的便分派差事,一则打水灭火,二则聚拢人手。
好半晌,官兵果然从前头杀进来,耿护卫上前答对半晌,一众官兵方才悻收手。有道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荣国府这等门第,寻常兵丁一辈子只怕都没机会进门。此番杀进来,只消顺手牵羊,说不得一辈子的富贵就有了。
陈斯远情知杀红眼的官兵有多厉害,赶忙赏了一千两银子,这才让领头的将一众兵丁约束了。
其后先寻太医————荣国府三位太医,王、胡两位不见其踪,唯独剩下位鲍太医。许是受了惊吓,鲍太医颤颤巍巍好半晌方才给贾政诊看过,道:「尖刀入腹只两寸,不曾伤及肺腑,奈何老爷失血过多,缠裹后只怕要将养上好一阵了。」
陈斯远放下心来,留下几人看顾,吩咐管事儿的周瑞清点府中情形,自个儿带着人赶忙往东跨院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赵姨娘便眼珠乱转,趁着众人不备,偷偷摸摸又往私巷角门摸去。
谁知赵姨娘扭了脚走不快,到得角门立时被守门的丫鬟给拦了回来。
赵姨娘心下叫苦连天,偏生一句话不敢多说。情知自个儿走不脱,干脆自暴自弃回了房,关起门来嚎陶大哭一场,只等着来日贾家如何发落。
却说陈斯远打角门出来,一迳到得黑油大门前。叩门报了名号,过得好半晌大门方才敞开一角。
余四见果然是陈斯远,顿时红了眼圈,道:「天爷爷,果然是远大爷!」
陈斯远忙道:「废话少说,我姨妈如何了?」
余四道:「回远大爷,太太一切安好。另则平姨娘领着哥儿、姐儿都在此间躲避。」
陈斯远这才如释重负,说道:「既如此,我便不进了,你代我往内中传个话儿就是。
「」
余四应声不迭,目视陈斯远领人远去,赶忙又关门落锁。
余四扭身到得三层仪门,报与红蕖,红蕖忙进得正房里说与邢夫人。
邢夫人、平儿、巧姐儿等俱都提心吊胆,听闻官兵与陈斯远一并到来,纷纷暗自舒了□气。邢夫人更是心下熨帖,只道小贼心下好歹还有自个儿。
平儿却若有所思,瞧着炕上的两个孩儿一时出神不已。这边厢暂且不表。
那边厢,陈斯远回得荣国府中,因群龙无首,不得已只得四下发号施令。管事儿的没了大半,尤其是赖大夫妇不见踪影。陈斯远见门子余六还在,便命其暂领管事儿的差事,详察各处折损。
忙乱之际,各处折损报上来,听得陈斯远唏嘘不已。单只是荣国府,丫鬟、婆子死了二十几个,伤者五十余,失散者百多号;屋舍失火烧了四处,尤其是省亲别墅,其火势汹涌已救不得了。
正待此时,忽有个丫鬟跟跄着奔入内中,叫嚷道:「远大爷,求远大爷救救我们二爷吧!」
陈斯远定睛一看,这不是宝玉房里的麝月吗?
忙吩咐婆子将其扶了,因问道:「你且细细说来,宝兄弟如何了?」
麝月这才哭道:「我们二爷让琪官绑了去!」
宝玉被琪官绑了?陈斯远瞠目之际,又听外间有婆子叫道:「宝二奶奶来了!」
话音落下,月身形一怔,霎时间木讷起来,不敢再发一言。
陈斯远看在眼中,略略思忖便知其中不对。心道,莫不是夏金桂将宝玉给卖了不成?
思量间,便见夏金桂拾掇齐整,挪动莲步进得内中。
上前盈盈一福,道:「多谢姐夫援手,只可怜我夫君被贼人掳了去,还请姐夫帮着寻寻。」
说话间夏金桂以帕掩面,不见半点眼泪,反倒用一双眸子瞟向陈斯远。陈斯远情知夏金桂心性歹毒,忌惮之下哪里敢招惹?
再说宝玉如何与他何干?错非因着邢夫人等,他接了探春、惜春,早就回转自家了。
因是便道:「弟妹放心,我这就去寻了巡城兵马司报备,贼人才走不久,料想必能追回来。」
夏金桂点点头正待言说,谁知陈斯远已然起身道:「家中只怕还在挂心,我去报备过后便先回了,劳烦弟妹打理此间庶务。」
夏金桂不好推拒,只得目送陈斯远快步离去。
发祥坊陈家。
陈斯远一走,凤姐儿自忖不好多留,干脆推说头疼,先行与丰儿回了西路院前头的厢房。一应姬妾虽挂心不已,却被迎春、宝钗、黛玉一并打发了回去,正房里独留了三位夫人愁眉苦脸、挂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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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本就话不多,宝钗、黛玉俱都忧心不已,因是三人说起话儿来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过得半晌,黛玉放话道:「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夫君定会平安归来。」
宝姐姐也觉再说下去不免有些庸人自扰,便转而道:「二姐姐、林妹妹可瞧见妙玉了?听闻夫君去荣国府,她扭身进了房,这会子尚且诵着经文呢。」
迎春也道:「谁想这般心高气傲的,最终也————落在夫君手里。」
黛玉笑而不语。什么心高气傲,不过是扮给外人看的罢了。
宝钗便嗔道:「夫君也是的————尤氏姊妹也就罢了,那妙玉、司棋、袭人,竟都藏在了沙井胡同,真不知该如何说他。」
迎春掩口笑着说起荤话儿来,道:「谁让夫君床第间实在太过威猛,家中也就宝妹妹能与之旗鼓相当了。」
宝钗顿时臊得脸面通红,连忙辩解道:「哪里就旗鼓相当了?不过是勉力为之罢了。
「」
迎春咯咯咯笑道:「那也要有能为啊。我就不行,若没个人帮衬着,只怕半道儿就要昏死过去了。」
黛玉实在听不下去,嗔怪道:「二姐姐快住口,我可听不得这些。」
宝钗笑道:「林妹妹臊什么?你啊,也早晚有这么一遭。」
黛玉一琢磨也是,忽而掩口笑道:「说来也怪,先前我还瞧不上那些姑婆嚼舌根,如今自个儿嫁了人,反倒愈发荤素不忌,什么话儿都敢说了。」
迎春、宝钗俱都娇笑不已。只一年光景,好似闺阁女儿家的时光便一去不复回了,如今想起当时情形,只觉青涩稚嫩,甚至有些可笑。
说笑间便有绣橘蹙眉噘嘴回转,迎春打量一眼便道:「这是怎么了?」
绣橘瘪瘪嘴,说道:「还不是那司棋?身旁跟着个小丫鬟,说话行事处处都拿了姨娘的款儿,还四下扫听老爷情形,真真儿是不可理喻。」
紫鹃听在耳中,顿时笑道:「我听闻那司棋可不简单,有个浑名号作女中将军,据说是能单个儿降服了老爷的主儿呢!」
迎春、宝钗、黛玉心下纳罕,你一言、我一嘴的追问起来。待听紫鹃说过,却是纷纷笑着奚落几句,全然没将司棋放在心上。
且不说司棋只是丫鬟出身,单是如今还在外头,落在三位太太眼中便只是个玩物,全然上不得台面儿。
真个儿让人忌惮的是尤氏姊妹,尤其是尤三姐儿。奈何尤三姐风轻云淡,待三位太太礼敬有加,只以姊妹相称,半点要进府的心思都无。
迎春、宝钗略略放心,黛玉则对尤三姐极有好感。
说话间忽有芸香跑进内中,道:「老爷的车驾回来了,我瞧着下来的是荣国府三姑娘、四姑娘,后头还蜻着好些个女眷。」
三人对视一眼,黛玉断言道:「荣国府定是出事了!」
迎春、宝钗有孕在身,黛玉嘱咐斗鬟照料,立个儿披了大衣裳赶忙来迎。方才过了前厅,遥遥便见探春、惜春两姊妹狼狈而来。
二人衣裳乘跟齐整,却是云鬓帆乱、钗簪歪斜,黛玉赶忙接了二人问道:「三妹妹、
四妹妹,荣国府怎样了?」
惜春极害怕又委屈,这会子只顾着哭,探春也只是摇头叹息。
外间不是说话之地,黛玉便将姊妹俩引入中路院正房里。待二人落座后捧了温热茶汤,探春、惜春这才将荣国府情形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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