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娶盛明兰 第265节
或许并不可笑。
这道理许多身处高位的人都懂,只是事到临头,往往又是另一番光景。
司马光、吕大防难道不明白这些?
无非是身陷局中,或被自身利害牵扯,或被身后追随者推动裹挟,身不由己罢了。
便是苏子由,又岂会全然懵懂?
只是“蜀党”二字,无形中已成茧房,以一方乡土之利害来忖度天下事,难免失了偏颇。
像西北战事,蜀党一直是坚决的反对者。
为何?
只因宋夏百年战争,转运粮饷、征发民夫,首当其冲、负担最重的便是川陕四路。
他们是蜀人,深知乡梓之苦,故而无条件反对增兵西北。
此心可悯,此情可原,但以局部之痛否定全局之需,便是误国。
“苏相何必妄自菲薄?”徐行温言宽慰,“苏相可还记得,熙宁八年秋,于密州出猎时的那番豪情?”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追慕:“不瞒苏相,怀松少年时初读此词句,便觉热血激荡,难以自已,深深为词中那番报国壮志所慑。”
这话倒真不是恭维,初三很多课文都不记得了,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却记忆犹新,尤其是当时语文老师讲课时那激情澎湃的姿态,也影响到了他。
苏轼随着他的话语,目光也变得悠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个秋天。
他不由上前一步,十指扣紧木栏,轻声吟诵起来,声音由低渐高。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当年写下这些句子时,他是多么渴望重返中枢,得到朝廷的信任,一展抱负,抗击外侮,澄清寰宇。
今日在此风雪楼头再次吟出,豪情依旧,却多了几分岁月磋磨后的苍凉与自勉。
“鬓微霜,又何妨?”徐行慨然接道,“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激励,“苏相啊苏相,如今您贵为门下侍郎,位列宰执,已是‘冯唐’持节,得展抱负之时。”
“怎么反倒在自家门槛里畏首畏尾、怅然若失起来了?”
“难不成西北的‘天狼’被我侥幸射落了几只,苏相这引弓待发之人,反倒失了方向?”
苏轼听出他话中的调侃与鼓励,心中微暖,但那沉郁却未彻底散去。
人性便是如此奇妙,昔日贬谪黄州、惠州、儋州,一路坎坷困顿,反而心思澄明,目标坚定,在苦难中明心见性。
如今重返庙堂高位,执掌权柄,却仿深陷迷局,要提防昔日政敌,要操心如秦观这般门生故旧的仕途前程,更要在这错综复杂的朝局中寻找那条于国于民最有利的路,真正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
“怀松,不怕你笑话,”苏轼转过身,不再看雪,而是直视徐行,眼中带着迷茫,“老夫近来,常觉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前番南下江浙,于秀州偶遇旧友章子平,促膝长谈,感慨政务艰辛。”
“子平曾言……似我等之才,不过府县而已,好高骛远,非社稷之福,亦非百姓之福。”
“当时我便深以为然,治理一县,一府尚且困顿良多,要在这大争之世纵横开阖,却是万万不够。”
徐行听罢,略感意外,随即缓缓摇头:“苏相之才是够了的,只是太过理想化了,亦高看了人性而已。”
“理想?人性?”苏轼露出疑惑之色。
“苏相可知,今日朝堂之上,吕惠卿身为枢密院事,主管兵戎,为何在阻卜之事上几乎一言不发?”徐行边说,边抬手示意,两人离开窗边,回到内室,在软垫相对坐下。
侍婢适时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一直神游物外的秦观似乎也被这话题吸引,略略回神,挥手让侍婢退下,自己则凝神细听。
苏轼接过茶盏,微微蹙眉:“此事我亦好奇。”
“论理,此等涉及辽国、边备、外藩之策,正该他这枢密院事主持议论才是。”
“只因吕惠卿思虑事情,习惯虑其弊,万事先想最坏之处。”徐行吹了吹茶沫,啜饮一口,“而今日阻卜之事,于我大宋而言,显而易见利大于害。”
“既然无明显的大’,他便乐得静观其变。”
“此乃吕惠卿处世之道,亦是其人性所在——明哲保身,谋定后动。”
“至于理想化……”徐行放下茶盏,略作思忖,“苏相公是否将孔圣人所倡之‘仁’与‘礼’,奉为治国圭臬,深信不疑?”
“这是自然!”苏轼坐直了身体,脸上重现往日的笃定与热忱,“为政以德、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乃孔圣垂训。”
“以德、礼教化百姓,治理国家,方是最高明的治国之道。”
“自汉武独尊儒术以来,历代明君贤相,莫不以此为根基。”
徐行闻言,不由抚掌大笑:“以此学说,望天下人人是君子,这便是苏相理想化所在了。”
“这般学说,用于修身律己,或可使人近于君子;用以教导百姓向善,都算吃力不讨好。”
“若将其奉为治国理政之根本大法,则不免……不免有些痴心妄想了。”
“此便为理想化,以心中之想为目标,砥砺前行,说好听点叫做不畏艰辛,说难听点便是不切实际。”
“怀松认同性恶之论?”苏轼眉头微皱。
“非关人性本善本恶之争,”徐行摇头摆手,语气转为沉静,“而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农夫辛勤耕作,盼的是秋日丰收,此乃利;贩夫走卒星夜起身,争夺市口,为的是多赚几文钱,此乃利;商贾跨越千山万水,互通有无,所图更是利;便是这朝堂之上,官员结交同僚,互为声援,其中又何尝没有利害权衡?”
“无利之驱动,这天下便如一潭死水,生机断绝。”
“所谓‘仁’与‘礼’,在我看来,更像是千年前那些王侯将相,为自己手中的权柄与行为,贴了一层金箔,用以显示自身超然于芸芸众生之上。”
“后世儒生却将此金箔奉若神明,视作治世宝典,岂不谬哉?”
苏轼脸色微沉,显然难以认同:“怀松此言,未免偏激。”
“赵韩王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宰执十年,三度拜相,普佐太祖、太宗定天下,平僭伪,大一统,难道有假?”
“赵普确是一代人杰,”徐行并不退让,“然其经纬之才,与那半部《论语》又有多少干系?”
“若无那半部《论语》,难道他便想不出‘杯酒释兵权’之策?便无平定诸国、整顿朝纲之能?”
他对孔子本人并无偏见,对仁、礼的内涵也保有敬意,但始终认为,这些更适用于个人修养与道德追求。
若将其拔高到治国平天下的唯一准则,甚至以此衡量政策得失,便是胶柱鼓瑟。
在他看来,《论语》更像是一部富含智慧与人文关怀的言行录,一部优秀的散文集,而非系统性的治国方略。
半部《论语》治天下,更像是赵普在五代乱世礼崩乐坏之后,说给天下人,特别是给新朝统治者听的一种政治宣言与姿态,意在重建秩序与道德标杆。
将其绝对化,便是误解。
“荒谬!”苏轼尚未及反应,一旁静听的秦观却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更是泛起红潮,先前宿醉的颓唐一扫而空,“怀松兄岂可如此诋毁圣人至道!”
“无圣人教化,何来汉唐盛世之威?”
“何来我华夏文明千年绵延、礼乐昌明?”
“我等皆以科举入仕,读的便是圣贤书,怎能……”
徐行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暗暗叫苦,后悔不该将话题引向此处。
与苏轼这些儒家思想的虔诚信徒辩论孔孟之道,绝非明智之举。
他当即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苦笑道:“少游兄且慢动怒,苏相也请息怒。我方才所言,仅是借此比喻‘理想化’一事,并非要全盘否定圣人学说。”
他试图缓和气氛,但秦观却不肯就此罢休,梗着脖子道:“即便如此,怀松兄之言,亦不敢苟同!”
“若无圣人之道垂范,天下何以有是非?”
“朝廷何以有纲纪?”
“难道纯以利害驱策,便能天下太平吗?”
徐行见避无可避,索性直言:“那我问少游兄,读了圣人书,听了圣人言,这世上便再无人造反了么?”
“隋文帝杨坚读没读过?唐高祖李渊读没读过?我朝太祖皇帝读没读过?他们想必都是熟读经史的。”
“那么,在他们夺取天下的过程中,你所说的‘仁’在何处?‘礼’又在何处?”
“这……”秦观一时语塞,随即争辩道,“世逢乱世,旧朝失德,新朝兴仁义之师,拨乱反正,安天下百姓,此便是大仁大德!”
“那唐太宗李世民呢?”徐行追问,“玄武门之事,于兄弟父亲而言,可合仁、礼?”
“然而他开启贞观之治,国势强盛,百姓安乐,四海宾服。”
“回望千年青史,除秦皇汉武,论及治国功业、盛世气象,几人能出其右?”
私德与国策完全是两码事。
他望着有些激动的秦观,缓声道:“秦兄,苏相,治世之道,其核心或许并非劝人‘向仁’‘守礼’。”
“而是当如良医诊病,准确洞察国家之弊病,果断革除;严厉惩治危害民生之蠹虫,绝不姑息。”
“能真正做到‘国之弊,锐意革之;民之害,铁腕除之’这十四个字,便已堪称千古名臣,功在社稷。”
“其余诸多理念之争、门户之见,或许……皆不足道也。”
“才入楼,便听怀松之言,我等错过了什么?”黄庭坚的声音自楼下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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