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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39节

宋江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惊疑:“这人…倒似在哪里见过?怎地如此眼熟?”可那身影在他定睛欲看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更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候斜刺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带着一股劣质脂粉和寒气混合的味道,一把就死死扯住了宋江的棉袍袖子!

力道之大,竟将他拽得一个趔趄。宋江又惊又怒,定睛看去,正是那阎婆!

这阎婆,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夹棉袄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被寒风一吹,龟裂出细密的纹路,更显得憔悴焦黄。

“宋押司!宋江!”阎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

“你好没天理良心!当初宋太公亲口应允,我在旁见证,把我那花朵儿似的女儿婆惜嫁与你做外宅!如今倒好,你半年也不踏进我那门槛一步!进了丢钱就走!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是那破门帘子,想掀就掀,想扔就扔不成?”

她一边数落,一边用力拍打着冻得发僵的大腿,引得行人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宋江被她当街拉扯,心头烦躁厌恶到了极点,他用力想甩开阎婆冰冷的手,低喝道:“放手!休要聒噪!我今日衙门里事忙,没得闲工夫与你歪缠!”

阎婆哪里肯放?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得更紧,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忙?哼!便是那那县尊老爷,见没有你宋押司忙!再忙,陪我女儿吃杯热茶,说句暖心话的功夫也没有?押司啊…”

她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凑近宋江耳边,“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在你耳边嚼了蛆!说我女儿…说她与那张文远不清不楚…呸!那姓张的浪荡子,从未堂堂正正进过我家的门!押司,你可千万莫听外人胡说八道!”

“还有,你引那张生来家作甚,才几日光景?怎地又巴巴儿将那不知根脚、奢遮得紧的大人引到家里做甚?这等人物,不过是萍踪浪影,水上的浮萍,风里的杨花,终是过路的浮云!”

“你堂堂大男人心里没个成算?就不能收收你那野马也似的心肠,安生守着我那苦命的女儿过几日?叫她与你生下一男半女,顶门立户,也图个长久安稳!”

“老身也是打女儿家过来的,这女人哄归哄,可也是贱骨头,就吃这两套!”

“你要么拿出真心来,不是那撒气使性的,结结实实拿鞭子抽她几顿!抽得她哭天撼地,也算是棒头出孝子,鞭下见真情,她自会反越发的敬你爱你,骨头都酥给了你!”

“要么,就给她个孩儿!这便是她的命根子!有了这点骨血,她便粉身碎骨也认了,一条性命都交代在你手里!”

“堂堂大男人大丈夫,又允你动拳动脚动鞭子,你还管不住一个弱女子?我老婆子年轻时候被那死鬼几巴掌下来,也安分守己跟了一辈子了,你宋押司但凡有一些心思哪还管不住女人?哪里还肯去想那些红杏出墙的勾当!”

叨叨完最后一句,阎婆几乎是哀求而出:“我娘儿两个下半世的棺材本、嚼裹儿,可都指望着押司你发善心哩!离了你,我们活不了…这一点儿也不假!”

“可我做娘的也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倘若只是卖女儿,我们在京城便能卖入大豪门了,何必来这小县城卖,缠着你,也不过是指望我娘俩有个安稳的日子讨活。”

她竟真挤出几滴浑浊的泪,瞬间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凝成了冰痕。

宋江厌烦直冲脑门。他用力一挣,总算将袖子从阎婆冰冷僵硬的手中抽出,厉声道:“休要再缠!我的事务,岂是你这妇道人家晓得的?速速回去!莫再提那些不相干的人!”

阎婆又是重新抓住袖子:“押司!好押司!我的活菩萨!莫要使性子了…我求你,去家里坐坐吧,哪怕一盏热茶功夫也好!我真不瞒你,我那女儿性子确实该管,可自入了院子,日日夜夜对着孤灯冷壁,以泪洗面,也确确实实瘦脱了形一阵子?”

宋江满怀心思哪听得进去这些,只是从牙缝里再次挤出两个字:“不去!”说罢,用力抽出衣袖,转身欲走。

阎婆岂肯罢休?如同溺毙前最后的挣扎,她双手死死抱住宋江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

“宋江!你好狠的心肠啊!你不把我当丈母娘没关系,今日你不随我去,老婆子我就冻死在这大街上!让全郓城的人都看看,你这及时雨是如何逼死我的!”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宋江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宋江宋公明,在郓城县是有头有脸、仗义疏财的“及时雨”,平日里最重名声体面,何曾受过这等当街撕扯、被妇人抱腿哭嚎的奇耻大辱?

眼见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他心知若再纠缠下去,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顷刻间便要扫地!万般无奈,他猛地从怀里贴身钱袋中掏出一锭雪花大银,看也不看,摔在阎婆脚边冻硬的雪泥里!

“拿去!依你便是!休再聒噪!今日午时,我要在宅中宴请雷都头!你速去置办一桌上等酒席,鸡鸭鱼肉,时新果品,热汤热酒,务必齐整热乎!若再纠缠不清,误了我的事,休怪宋某翻脸无情,以后一文钱你也休想再得!”

阎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赶紧送来宋江胳膊,弯身将那锭沾了泥污的银子捧起,紧紧捂在胸口!

“哎哟!我的好押司!”阎婆脸上笑开了花,“只要你来便好!您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体体面面,热气腾腾!莫说雷都头,就是玉皇大帝吃了也挑不出毛病!我这就去!这就去集市上采买!保管误不了您的大事!”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谄媚着,一边将那锭冰冷的银子宝贝似的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

再不敢有半分拉扯,只冲着宋江千恩万谢地作揖,然后扭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像只终于找到过冬食粮的老鼠,欢天喜地、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转眼就消失在寒风凛冽的街角。

宋江定了定神,想起吴用的计策刻不容缓,首要便是寻那雷横。

他裹紧袍袖,走入县衙,正巧看见雷横穿着厚厚的皂隶棉服,挎着腰刀,正要出门。宋江紧走几步上前,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拱手道:“雷兄弟辛苦,这大冷天还在巡街。”

雷横见是宋江,也抱拳回礼,呵出一口白气:“宋押司!正要去提刑衙门候用,这鬼天气,冻煞人也!他们…唉,不知熬得住这牢里的阴寒不?”

宋江凑近些,压低声音,寒风几乎将他的话语吹散:“都头,正有要事相烦。今日午时,烦请都头务必移步到小弟城内那处小院,有极紧要之事相商,万望拨冗!”

雷横是粗豪性子,但并非蠢人,见宋江神色凝重,又特意避开衙门在城外私宅相邀,心知必有天大缘故。

他当下也不多问,爽快应道:“押司相邀,又是紧要事,雷横便是爬也爬去!午时准到!”

宋江心头稍定,拱手道:“如此,宋某恭候大驾。”辞了雷横,他只想快步离开这喧嚣之地,寻个有炭火的温暖所在清静片刻。

方才宋江离去时留下的脚印,顷刻间便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就在这风雪稍歇的当口,那个斗篷的身影,步履沉稳,踏着牢内湿冷结冰的石板路,在狱卒引领下,径直走向关押晁盖的重囚牢。

“晁保正。”斗篷人停在栅栏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晁盖耳中。

晁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来人。

那身影,那声音…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脸上的麻木!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是…?”

斗篷人环顾左右,掀开了那遮蔽容颜的帽檐。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清癯出尘的脸庞,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公孙先生!”晁盖的声音先是激动而后压得极低,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真的是你!天可怜见!某还日夜忧心,生怕你也遭了那狗官毒手,我等兄弟岂非绝了指望?”

公孙胜目光沉静:“贫道自有趋避之法。保正受苦了。贫道此来,便是为搭救诸位兄弟脱此樊笼。”

此言一出,晁盖眼中精光爆射:“好!好!某便知公孙先生乃信义之人!必不负我!哈哈哈,天不绝我晁盖!看来某果真是那天命所归之人!区区牢狱,焉能困住真龙!”

公孙胜眉头和嘴角猛的压抑不住跳了跳,只低声道:“保正且忍耐,静待时机。”

很快,公孙胜被引至吴用所在的单间。

“哎呀!竟是公孙先生!天寒地冻,先生竟冒险来此,学究…学究感激涕零!”吴用赶紧收回蛤蟆状,挣扎着起身,眼神却在公孙胜脸上飞快地扫视,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公孙胜还礼:“学究安好?贫道来迟。救人之事,贫道已有计较。”

“哦?”吴用脸上喜色更浓,眼底的警惕却更深一层,并未说出自己的谋划,“不知先生有何妙计?此间看守森严,插翅难飞啊。”

公孙胜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贫道探得消息,必会将诸位重犯押解至济州府提刑院复审!此乃天赐良机!待押解队伍行至险要处,贫道自会现身,劫夺囚车,救诸位兄弟脱困!”

这计策…竟与他自己不谋而合!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然而,依旧不露出半点声色!

他连连拱手:“妙!妙计啊!先生真乃神机妙算,学不及也!若能如此,学究与众兄弟性命,皆先生所赐!”

心中翻滚不停,七人之中,唯公孙胜提前远遁,行踪飘忽。

官府能如此精准地直扑宋家庄,将我等一网打尽,最大的嫌疑不就是这个提前离开、行踪不明的入云龙公孙胜吗?

可如今却又来救我等,如此大费周章想必不是他。

那又是谁告密?

阮氏三雄?那三兄弟虽是义气,但性子粗豪,酒后失言或无意中向乡里炫耀露了马脚,大有可能!

又或是那白胜?那厮本就是个帮闲赌徒,受伤轻微还不如我,期间又出去赌了几手!

吴用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感激,眼神却越发深邃难测。他紧紧握住栅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口中不住感谢,却绝口不提自己早已通过宋江在雷横身上埋下的伏笔。

公孙胜刚走。

郓城县提刑司衙门内外,天阴得如同倒扣了一口铁锅,几个值哨的衙役缩着脖子,抱着水火棍,在滴水檐下跺脚取暖,嘴里哈出的白气儿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忽听得远处街角传来一阵车马喧嚣。只见四匹油光水滑的健骡,拉着一辆朱漆沉檀、雕花嵌宝的暖厢大车,稳稳当当停在衙门前。

车前一个青衣小帽的清俊小厮早已跳下车辕,手脚麻利地搬下踏脚凳。

车帘一掀,先钻出来个身量高大、面如重枣的汉子,正是那大刀关胜。

他按着腰间佩刀,鹰隼般的目光往四周一扫,那些缩着脖子的衙役们只觉得后脊梁一凉,慌忙挺直了腰板。

关胜侧身侍立,这才见车厢里缓缓踱出一位官人来。

正是西门大官人。

那平安小厮最是伶俐,早已抢上前去,将那手炉接过,换上一个新的、烧得滚烫的填进去,又用一方雪白的杭绸帕子,替主子掸了掸官袍。

“老爷,仔细脚下,这腌臜地方,冰溜子滑。”平安谄笑着。

大官人鼻孔里“嗯”了一声,由关胜和平安左右簇拥着,迈着四方官步,便往那衙门里走。

早有郓城县的刑名师爷和牢头禁子,得了信儿,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打躬作揖,口称“大人辛苦”,簇拥着这位头等上司活阎罗进了二堂暖阁。

暖阁里早已烧得暖融融的,地下笼着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一丝烟气也无。

当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镶大理石的公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山东提刑院西门”的铜印在烛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

大官人大喇喇在铺了厚厚锦褥的交椅上坐了,也不看那诚惶诚恐献上来的香茗,只将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平安忙将那暖烘烘的手炉塞到他怀里。

堂下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郓城县的师爷和牢头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关胜按刀侍立一旁,面沉如水。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官人才缓缓睁开眼,那眼神里已然带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慵懒和居高临下的漠然:“人犯呢?”

“回…回大人话,”郓城县的刑名师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那劫夺生辰纲的重犯晁盖、吴用等一干七人,俱已提到,就在堂下东耳房候着。”

“嗯。”大官人又哼了一声,端起案上那碗泡得酽酽的六安瓜片,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都提上来吧,本官…瞧瞧。”

“遵命!”师爷如蒙大赦,赶紧朝外喊道:“提人犯上堂——!”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暖阁的宁静。晁盖、吴用、刘唐、三阮、白胜七人,戴着沉重的木枷铁镣,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着,踉踉跄跄押上堂来。

七人头发蓬乱,胡须虬结,脸上带着冻疮和鞭痕,在衙役的喝骂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跪成一排。

堂上炭火暖融,堂下寒气刺骨,冰火两重天。

大官人放下茶碗,这才慢条斯理,感兴趣的挨个扫过堂下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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