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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12节

她抽噎着,声音都软了:“爷……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就脱口出了那蝎蝎螫螫的混账话来…不知道怎么就…就冲口而出了……爷…你用家法…罚我好了…”

大官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重又坐下,叹了口气,端起还剩半碗的汤,舀了一勺,语气也缓了下来:“张嘴!”晴雯抽噎着,顺从地张开嘴,梗咽着将那温热的汤水咽下。

大官人一边喂,一边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她耳廓:“一路抱着你回来,爷可曾皱过半下眉头?嫌过你半分?便是那车上你人事不省,汗啊泥啊混在一处,爷我还不是把你分开了又剥开里里外外擦洗得干干净净?”

晴雯一听这又分又剥的话,脑子里“轰”的一声!身子更是软得没了一丝力气,边梗咽着只能任自家老爷搂着喂汤。

大官人又低声道:“你这性子是块爆炭,一点就着,可是话一出口,伤人伤己!常言道:刀疮易去,恶语难消!改是难改……爷也知道。急不得,慢慢来,有的是工夫……慢慢等你把这毛刺儿磨平了。这府里的人也都会慢慢等你。”

晴雯哽咽着说道:“真的么?我怕我又和上辈子一样,将这府里上下都冲撞遍了。”

“莫担心这事!你也是聪慧的女子,要知道,别人施舍给你的体面都是假的!”大官人喂完最后一口汤,犹嫌不足,手指捏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鸽子腿肉,直送到晴雯唇边:“把这肉也嚼了,才长力气,病好得快!日后在府中,只消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教众人心服口服,自然与别处不同!”

晴雯微微颔首,此刻温驯如收了利爪的狸奴,低垂眼睑,小口小口将那喷香的鸽肉咽了下去,一段细白的颈子随着吞咽微微起伏。

大官人这才取过温茶,亲捧与她漱了口,又随手揩去她唇边一点水渍,笑道:“且安卧着,少顷自有丫头来伺候你净面漱口,好生将养才是。”

晴雯轻轻点头。

大官人将她严严实实裹进锦被,方欲起身,忽听被窝里闷闷传来一声:“爷……”

“嗯?”大官人顿住脚。

“奴……奴方才言语造次,冲撞了规矩礼数……平白里生出这等惹人嫉恨的话来……”晴雯的声音带着怯意,从被中透出,“爷……能否……权当不曾听见?”

大官人回过头,烛影摇红,只见被沿上方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

他展颜一笑:“忘了?你倒想得轻巧!爷我心中自有一本明白账,岂是能说勾抹就勾抹的?”

他故意停顿,瞧着她眼中浮起慌乱:“若想叫爷忘了……却也使得……端看你日后如何行事罢了。”说罢,用力替她掖紧被角,转身离去。

出了晴雯屋子,大官人踱回自家暖阁,也不点灯,只就着窗外残雪映进的微光,心底那沉甸甸的算计便沉沉压将上来。

如今府中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小山也似。武松带回一万两,眼下能动用的银两,足有三万七千之数。

然浮财似流水,来得汹涌,去得更快!

若只顾眼前快活,不知深筑根基,怕不是要和那些坐吃山空的败家子一般,转眼间楼塌了、人散了。

这乱世,养兵蓄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百来骑兵一年嚼裹,连人吃马喂、刀枪盔甲、月例赏钱、保养后备,少说也得万把两雪花银!

若再分出五十骑,配上那辽国重甲,又是小五千两的窟窿!这还只是他手里攥着的私兵本钱,未加上步卒!

再想想那扩府修园子、买新宅、起楼阁的花费……哪一处不是几万两银子打底?光想想那数目,就觉着心肝儿颤!

欲求根基稳固,终究得似薛宝钗提过的那等豪商巨贾,挥金如土,万两白银视若等闲!

再算算自家产业:去年净赚了八千多两!

生药铺子占了一千三百两,欲要扩张,除非能拿到云南田七的路子。又或是揽下朝廷军队的药材进项,此事倒可思量朝廷的门径,看来得修书一封,问问翟大管家,从他那里寻些关节。

布庄和绒线铺才入手,但据孟玉楼所说,两处合起来,一年也只得千余两利钱。

真正得利的倒是那绸缎铺,光这下半年就赚了近四千两。

可那是仗着“拼团”的噱头,把清河县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体己钱都提前聚拢了!明年若还守着老店,不往外扩张,整年能落下三千两,便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如今绸缎铺子确是最易来钱的行当,只要孟玉楼能捣鼓那新奇花样来,再加上那妇人月事用的带子——专供京里那些豪门贵妇、千金小姐所用……又有晴雯那丫头的一双巧手刺绣,加上徐直襄助,这往京城开绸缎铺的底子,算是打实在了!

第二日一早。

天色犹在混沌未明之际,天边一点残月,凄清如雪,寒气却已砭人肌骨。

荣国府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林黛玉裹紧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仍觉寒气如细针,密密刺入骨髓。她扶着雪雁的手,陪着父亲林如海走进马车。

“玉儿,”林如海马车内凝望女儿,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忧思:“此一去,山重水远,书信亦难。你在外祖母家,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这身子骨。”

他声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儿,长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调养,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里走动走动,那边清静自在些,于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头一酸,强忍几欲坠下的珠泪,只低低应道:“女儿记下了,父亲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肃,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须刻在心上。你年纪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倘或遇上紧要关节,自己拿捏不稳,或是老太太那边……有所不便,”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务必,定要去寻西门天章,与他商议,他看在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记切记!!”

“西门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轻蹙,这名字于她全然陌生,“却是何人?”

林如海唇边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三分慨叹,七分难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县大官人!短短数月之前,你我与他偶遇于林太太府上,彼时他不过一介商贾,托庇于林太太诰命夫人的门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一字一顿,“早已脱去贱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点刑狱公事,更蒙官家钦点,授了天章阁待制之衔!已然是一跃成为朝廷大员。”

“天章阁待制?”林黛玉闻言,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她生于簪缨世族,自幼耳濡目染,于这官爵制度、朝廷仪制,岂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深知这“待制”清贵,非寻常进士出身、累资升迁者不能轻得,岂是区区数月间一个商贾所能企及?

她下意识地以一方素白鲛绡帕紧紧掩住了檀口,那帕子被绞得死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一双秋水明眸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骇,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许久,胸中翻涌的惊澜稍稍平复,她松开紧咬的下唇,忧思如这河上薄雾,无声弥漫开来:“父亲所言,女儿知晓了。只是……这位西门大人,终究……终究是未经科场正途,少了进士清流这重根基。这般骤登高位,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文臣……岂能相容?只怕日后……”

她没有说下去,那意思却已明了,非进士出身,终究是根基不稳的浮萍。

“是啊,”林如海的目光投向车外,几只寒鸦聒噪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此中艰难,自不待言。然而不知为何,为父对他……竟有几分莫名的信心。此人行止,似有非常气度,非池中之物。玉儿,”

他收回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中:“答应为父,若真遇为难事,定要寻他商议!老太太她虽疼你,可她先是贾府的老太太,才是你的老太太,切记!切记!”

先是贾府的....老太太...!

林黛玉迎着父亲殷切又凝重的目光,那目光重逾千钧,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她缓缓地、深深地点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逸出:“女儿…记住了,若有不决,便问那位西门天章。”

而清河这边!

西门府上也是来了客人!

这日清早,天色才蒙蒙亮,大官人已在房中洗漱停当。金莲儿并香菱桂姐儿三个美丫鬟伺候着穿了件家常的湖绸直裰,趿着软底鞋,踱到烧着地龙得前厅。

桌上早已摆下精致早点:一碟新炸的酥脆油果,一碗滚热的燕窝粥,并几样细巧酱菜。大官人刚拈起个油果送入口中,还未及细嚼,就见玳安进来禀道:“大爹,贺千户老爷和吴家舅老爷一同来了,说是来辞行。”

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儿,道:“快请进来。”不一时,只见贺千户与那吴镗吴大舅,一前一后,撩袍进了厅堂。

这贺千户,昔日与大官人也是称兄道弟惯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飞冲天,权势熏天,贺千户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那神情却透着十分的拘谨,进门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绉绉道:“扰了西门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该死。”

那吴镗,身为大舅子,对妹夫向来尊敬,跟着也作揖行礼。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出十分的亲热,摆手道:“二位来的正好!坐,坐下说话。桂姐儿,添两副碗箸来,请贺大人、舅爷一同用些点心。”桂姐儿脆生生应了,忙去张罗。

贺千户连连摆手,身子只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的们已用过了。”

吴镗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气。”哪里敢真个坐下同吃?只虚虚坐了半边屁股。

大官人见他二人拘束,也不强让,示意桂姐儿将残席撤下,换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问道:“二位这一大早同来,想必有要紧事?听说是辞行,却不知要往哪里高就去?”

贺千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却又带着小心,欠身回道:“托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点子微功,蒙上峰抬举,调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马都监。吴镗舅兄也得了个调令,随我同去青州卫所里当个副手。”

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这点前程,全赖大人上次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声笑道:“贺老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帮衬我,替我解了围,这份情谊,我心里记着呢!该我谢你才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吴镗身上,笑容依旧和煦,“大舅哥,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里头知道了,定然欢喜。她常念叨你们吴家,如今你得了实缺,正是光耀门楣。你且去内院,把这事亲口告诉你妹子,也叫她高兴高兴。”

随即吩咐桂姐儿:“桂姐儿,领舅老爷进去见大娘。”

吴镗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口中应着“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随着桂姐儿往后宅去了。厅内只剩西门庆与贺千户二人。

贺千户见吴镗走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出几分恳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来,一是辞行,二来……也是斗胆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哦?贺老哥但讲无妨。”

贺千户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还有几处薄产,根基到底还在清河。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心里总是不踏实……万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闲暇时,能稍加看顾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尽!”说着,又是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一把,语气笃定:“贺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给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护着你家里老小。”

贺千户一听,心头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满脸放光,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刀山上也安稳了!”

他知道西门庆在清河县一手遮天,得了这句承诺,比得了圣旨还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稳无忧。

那边桂姐儿引着吴镗进了吴月娘房里。月娘正在小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里供着的观音菩萨和释迦牟尼佛,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佛前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气息。

桂姐儿轻声禀道:“大娘,舅老爷来了。”

月娘闻声,缓缓睁开眼,见是兄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在丫鬟搀扶下站了起来。“哥哥来了。”她走到外间小厅坐下。

吴镗忙把调任青州副职的事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月娘听罢,果然欢喜,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方向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佛祖开恩!哥哥总算有了正经出身,不负父亲生前期望。”她语气真诚,显是真心为娘家高兴。

待吴镗坐下,月娘脸上的欢喜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看着吴镗道:“哥哥此去青州,虽是好事,但山高路远,不比在家。倘或在那里,遇着甚么难处关节,或是公务上有了阻滞,切记,一定要打发人送信回来!若真需要老爷这边帮衬、说项之处,万不可藏着掖着,定要开口!”

吴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诧异的神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这话……从前你不是再三叮嘱,教我莫要轻易开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势去惹麻烦,免得让妹夫厌烦,说吴家只会依附、蹭光么?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听了,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涂!”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吴镗:“从前不让你开口,那是怕你仗着是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爷的势,坏了老爷的根基,做些不上台面、损人利己的勾当,平白给老爷招祸,也败坏了西门府的名声!那叫不懂事,叫不知进退!”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

“如今却不同了!你有了正经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卫所里当差,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难处,开口求老爷帮衬,那是借老爷的东风,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爷若觉得顺手,能帮,自然会帮衬一把;若是事大,老爷权衡利弊,觉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门府安危为重,自有他的道理。”

“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脉,指点你一条明路,或是托人递个话,在官面上‘搭把手’、‘递个梯子’,总是不难的。老爷常教导我,这就叫做‘官网’!懂么?官场之上,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些‘借力’与‘照应’!”

吴镗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吃斋念佛的妹子,内里竟有这般通透世故的见识。

这番话,将官场人情、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网”二字,更是点透了其中关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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