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贬官啊! 第699节
有了宰执重臣的引领,其余官员如梦初醒。
无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此刻也本能地压下所有杂念。
纷纷跟着躬身、下拜,此起彼伏的“万岁”声终于连成一片。
旋即,一阵“辘辘”声的响动,自御座后方的屏风处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御辇之上,赫然坐着之前传说病危的皇帝赵顼!
这一次,御辇周围没有悬挂任何珠帘帷幔,也没有安排声音洪亮的起居郎侍立传话。
就连那四名推车的甲士,在将御辇安置妥当后。
也立即无声地退至两侧阴影中,垂手侍立。
将御辇和御辇上的人,完全暴露在百官的目光之下。
赵顼端坐其上,虽然左半边身体仍能看出一丝不自然的僵硬,左臂静静置于扶手。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昂起,脸上再无往日因残缺而生的阴郁强撑的威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欢乐,而是一种穿透迷雾、接纳真实的坦然与通透。
他完全接受了。
接受了自己身体无法逆转的损伤,接受了之前险些酿成大错的自己。
“众卿,平身。”
赵顼开口,声音依旧比以往迟缓一些,有些字音略显含混。
侍立一旁的礼官连忙高声复述。
“官家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无数道目光依然无法从御辇上移开。
震惊、恍然、复杂、探究……种种情绪在无数张脸上交织。
赵顼对下方百官的灼灼目光恍若未见,他侧过头,对身旁的张茂则微微颔首。
张茂则深吸一口气。
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明墨迹尤新的奏疏,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地将其展开。
这并非普通的圣旨或诏书,而是一份记录,是关于今日,发生在汴京城、皇宫内外一切事件的原始记述。
没有为君者讳,没有为贤者讳。
随着张茂则的宣读,殿内静得只剩下他越来越沙哑的声音,以及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官员们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难以置信,继而陷入沉思,最终化为浓浓的复杂。
他们仿佛亲眼目睹了那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一夜。
当读到皇帝最终痛哭醒悟,说出“朕错了”之时,张茂则自己的声音已哽咽难继。
这位历经风雨的内侍都知,此刻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滴在手中的奏疏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强忍着,用尽力气念完了最后几句。
奏疏读毕,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缠绕。
垂拱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忽然,一阵抽泣声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王安石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抬起衣袖,却怎么也擦不净奔涌的泪水。
只能向着御辇的方向,深深地躬下身去,肩头剧烈地耸动。
紧接着,司马光同样泪流满面,也随之躬身,长揖不起。
章惇、韩绛、曾布、苏轼……政事堂诸位相公,无不眼眶泛红,面露悲慨,纷纷向着御辇行礼。
那泪水,并非悲伤,而是对君王敢于如此直面疮疤、剖心自省的由衷感动与臣服。
赵野立在最前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痛哭失声,但眼眶也已通红,微微仰头,似在强忍,喉结上下滚动。
值了,一切都值了。
很快,这股情绪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
殿中的文武百官,无论此前对今夜之事了解多少。
无论各自立场如何。
在这份君臣同心、共渡劫波的悲壮氛围感染下,许多人也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
纷纷以袖拭泪,躬身慨叹。
一时之间,垂拱殿内唏嘘一片。
这其中,自然有真心被震撼感动者,亦不乏心思机敏、随波逐流。
深知“气氛至此,不哭不足以表忠心”的表演者。
御辇之上,赵顼静静地看着下方涕泪横流的臣子们,他脸上的平静笑意渐渐收敛。
他缓缓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向下虚按了按。
“诸卿,”他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唏嘘,“莫哭。”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众臣抬头,望向他们的皇帝。
赵顼对张茂则再次点头示意。
张茂则擦去眼泪,稳定了一下呼吸,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一次,是正式的圣旨。
他展开,用恢复了庄重与清晰的声调,朗声宣读:
“朕嗣守鸿业,于兹七载。常恐不克负荷,以坠祖宗之绪。”
“而近者,朕以己身之疾,心魔暗生,惑于猜疑,行事偏颇,几陷骨肉于阋墙,致令忠良蒙忧惧,险摇国本于倾刻。”
“此皆朕之不明,朕之过也,上无以对天地祖宗,下无以对四海臣民……”
这是一道正式的“罪己诏”。
诏书中,赵顼没有将责任推诿于任何臣子或外因。
而是将一切过失归结于自身因疾而生的“心魔”与“猜疑”,坦诚“行事偏颇”。
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言辞恳切,反省深刻,痛悔之情溢于言表。
罪己诏宣读完毕,余音尚在殿中回荡。
赵顼的目光扫过下方。
几乎在张茂则语落的瞬间,赵野已然出列,来到御阶之下最前方,伏地叩首。
“官家!何至于此啊!”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
“官家天纵圣明,即位以来,励精图治,革除积弊,灭夏收燕,开亘古未有之盛世!”
“纵有微恙扰心,然能幡然醒悟,拨乱反正,其胸襟气度,光明磊落,已是千古罕有!”
“官家不以天子之尊为讳,反躬自省至于斯,实乃尧舜禹汤之德亦不能过!”
“官家如此苛责己身,教臣等……臣等置身何地?唯有羞愧无地,汗颜惶恐!”
“伏乞官家,收回罪己之诏!”
“天下纵有万般过错,亦在臣等辅弼不力,未能及时匡正君心!”
“万方有罪,罪在臣等!请官家,收回成命!”
赵野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既颂扬了皇帝的功绩与坦荡,又将过错揽于臣子,将“罪己”的必要性彻底否定。
这并非虚伪的推诿。
而是在这套延续千年的君臣游戏规则中,臣子必须做出的、最标准的劝谏姿态。
皇帝可以下罪己诏以示圣德,但臣子绝不能坦然接受,必须全力劝阻,将“圣德”推至更高,将“过失”揽于自身。
“楚王所言极是!官家万万不可!”
王安石立刻跟上,伏地高呼。
“官家无罪!皆是臣等之过!请官家收回成命!”
司马光、章惇、苏轼、韩绛、曾布等政事堂诸公紧随其后,纷纷出列拜倒。
“请官家收回成命——!”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殿中文武百官,无论心中对今夜之事作何想法,此刻都深知自己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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