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586节
贾瑞见她如此,便知她心中清明,也少了几分顾忌,又想到什么,忽而道:
“薛姑娘,我既视你如自家妹子,说话便少了些弯绕,直言之处,望你勿怪。关于令兄,还有一事,思之再三,还需与你明言。”
他略一沉吟,只道:
“此番我为香菱翻案,替她正名,恢复甄家女儿的身份。
令兄当年为争抢香菱,失手打死冯渊那桩公案,虽因冯家后来离散,苦主无人,民间多年过去,似乎已无人追究。
但那贾雨村,此人树敌甚多,如今在朝中亦是风口浪尖,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翻出此案,追究贾雨村当年为何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贾瑞话到此处,故意停顿。
宝钗纵使冷静,此时难免心头一紧,握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
她已然想到此中利害,脑中亦闪过一策,但深知此事重大,牵扯甚广,故而只是抬起清亮眸子,静静望着贾瑞,等他下文。
贾瑞见她虽惊不乱,眼中澄澈,显是已有计较,暗暗点头,方才续道:
“依我看,贾雨村那边若事发,必定是一推三五六,只说自己办案时被蒙蔽,一概不知情。
他绝不敢攀扯出背后授意的贾府,王府两座大山,多半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令兄身上,说他畏罪潜逃,下落不明。
如今圣上,对贾雨村此人,只怕是既要利用其才,又乐见其声名狼藉,便于掌控。
因此,贾雨村多半不会伤筋动骨,况且此事牵扯旧勋贵戚,如今王大将军正领重兵在关外,朝廷倚重,即便有些风声,也必被强力压下,掀不起大风浪。”
他看着宝钗的脸色,缓缓说出最紧要处:“然而,矛头若直指令兄,他恐怕,还有些苦头了。”
宝钗嘴唇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少见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垂下头去,睫毛掩住了眼中翻涌情绪。
书房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之声。
过了好半晌,宝钗才抬起脸来,极力压抑,声音极低,艰难道:
“这总归是我哥哥作孽太深,惹下这天大的祸事来,咎由自取罢了。”
她还想说什么,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终究没能说完,只化作一声细微的叹息。
若一年前,她或许会落泪——
谁说宝姐姐不会流泪呢?
只是她的泪水,从来都是默默流入枕畔。
很少有人会为她委屈不平——大家会觉得,你心里藏私,你别有用心,你受了委屈,也是恶有恶报。
你活该。
......
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当宝玉被贾政打的皮开肉绽时,宝钗回到薛姨妈处,也被薛蟠说成有心护着宝玉。
宝钗满含泪水,满腹委屈,但却怕母亲伤心,只得压抑住悲愤,独自咀嚼。
那一夜,宝钗哭的枕衾尽湿,但又不能放声宣泄,只是第二日一早,胡乱整理,安抚母亲,打理琐事,周旋于大观园的人情冷暖之中。
宝钗也有眼泪与辛酸,但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只得压抑自己,默默承担。
......
贾瑞打量着默然的宝钗,神色柔和些许,提起旁边温着的小茶壶,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到宝钗面前小几上,道:
“坐下来,喝口茶定定神。”
“不着急。”
宝钗这才从恍惚中走出,依言坐下,双手捧起那温热茶杯,看向贾瑞。
她下定了决心,忽而道:
“兄长,若有什么周全的法子,能化解一二,我自是感念兄长恩德,不敢或忘。
但也万万不敢因此事,牵累兄长,坏了兄长的大事前程。”
这话说得极是坦诚,却也透着一丝无奈疏离。
贾瑞闻言,淡淡一笑,念及一事,又道:
“我只是个义兄长,又没过个什么正经八百的结拜仪程,不过大家嘴上叫得亲近罢了。
他可是你的骨肉至亲,嫡亲的兄长。
你方才这般说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恐怕会嚼舌根,说你心性凉薄,只顾攀附我这边的权势,连血脉至亲的死活都不甚顾惜了。”
这话语犀利,直指人心。
也是贾瑞想看看,如今的宝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宝钗抬眼看着贾瑞,烛光下,她面容沉静如玉石雕琢,眼神却如深潭,与贾瑞对视着。
她这一年,也有成长。
沉默了片刻,宝钗忽地幽幽一叹,才开口道:
“亲亲相隐之伦常,我岂敢悖逆?”
“然亚圣亦云: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亲亲相隐,固是伦常根本。
然隐之一字,亦有界限,若为一己之私,庇护至亲之罪愆,却令阖族受累,陷长辈于不义之境,陷家族于倾覆之危,此非隐,实乃陷也。
小妹思之,当此情势,先保全公义大局,后顾及小家私情,先虑国家法度体面,再思家族颜面周全。
兄长您是何等样人?岂能为我哥哥一人之私事悖逆法度,因小失大?
我若为救哥哥一人,行那无谓之举。
反倒令母亲忧心如焚,令薛家二房雪上加霜,令兄长您为难,这岂非陷我于不孝,不明,不义之地?此乃我所不为也。”
宝钗本就是旁学杂收之人,一番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儒家伦理中亲亲相隐的精微之处剖析得淋漓尽致,毫无矫饰。
大义和小义,自然有区别。
“好个薛姑娘,我说一玩笑话,你回我却是鸿儒策论之语,我都不好再说了。”
贾瑞亦是好读经史之人,听罢,拊掌大笑,眼中赞许欣赏之色更浓。
他这人喜欢欣赏聪明有才气的女子。
贾瑞因笑道:
“好一个舍小取义,圣人固然讲亲亲相隐,薛姑娘你却能跳出窠臼,不为亲情所蔽,深明大义,权衡轻重。
真乃时宝钗之大体,难得,实在难得。
你可肩负之事,不可小觑哉。”
他特意点出了时宝钗三字。
而宝钗听到时宝钗这个称呼,微微一怔。
随即想到所谓孔夫子圣之时者也这句话,有些惊奇,没想到却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只谦逊道:
“兄长谬赞,我不敢当之,无非尽本分罢了,怎当得起这么高的评语。”
贾瑞笑道:“此乃是我有感于你今日之决断,之见识而发的感慨。
时者,识时务,知进退,不拘泥于一时一地的得失,更不拘泥于世俗伦常的藩篱,无所为而无不为也。
你能在至亲祸患当头之际,冷静权衡,直指本心,有所为有所不为,看得明白,想得透彻,这份智慧与担当,当得起时宝钗三字,我欣赏的,正是你这般品质。”
他顿了顿,又道:“薛妹妹有时看得虽透,行事却仍不免被那世俗礼法,人言可畏所束缚,显得过于拘谨。
何必如此?经有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又云: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姑娘既已明理,何不效法水之柔韧,大道之自然?太过方正拘泥,反是自缚手脚,难得自在。
薛妹妹能破此局限,未来当不可限量。”
贾瑞多次建议宝钗之处,便是于此。
宝钗能看透通透,但于行动之道上,却多了几分慎重——倒也没错,但贾瑞却赏识宝钗的才能,希望她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发出灼灼其华之光彩。
所以就多了期待,希望她能破旧立新。
宝钗重视贾瑞所言,自然明白他之意为何,心中愈发明了。
力求周全,便是不周全了。
贾瑞这番话,却为她指出了另一重境界——在明理守本的基础上,更需一份顺应自然,不拘形迹的通达。
无穷思绪闪过,她心悦诚服,敛襟郑重道:
“兄长金玉良言,小妹受教了,多谢兄长点拨。”
贾瑞见她领会,转而谈及薛蟠:
“至于蟠哥儿之事,你也大可安心,他性命之忧是没有的。”
见宝钗眼中露出关切询问之色,他续道:
“我有一策,妹妹回去后,不妨寻个机会,主动向皇后娘娘或内务府总管太监禀明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