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10节
他又转向晴子。
晴子今天穿了身淡青和服,额头的纱布已经摘了,但刻意留了几缕发丝遮掩,看着更显柔弱。
常德胜伸手,扶她的手肘:“晴子小姐,请。”
晴子低头,用日语极轻地说:“常君,有人看着我们。”
常德胜面色不变,用德语回:“无妨,咱们是朋友嘛。”
晴子点了点头,也上了车。
常德胜转身,朝“顺丰”号甲板上望去。
娜塔莉·冯·比洛夫人站在那儿,一身洋装,金发在阳光下晃眼。她看见常德胜,扬起手,给了一个飞吻。
常德胜笑了笑,挥手回应。
而这一幕,被码头外一角,一个穿和服、扶眼镜的日本商人,尽收眼底。
此人就是内田良平。
他在坤甸早走一步,捡了条命。而这一刻,他正快速记下眼前这一幕:
“常德胜抵津,受到清国驻朝大臣袁世凯的迎接......”
“与日女晴子关系颇为亲密,扶其进入马车,看来晴子并未暴露,甚至颇得其好感......”
记下这一切后,他就转身离开。
而段祺瑞的视线掠过常、晴二人,直接锁定了娜塔莉那个飞吻。他眼皮一跳,心里那本账立马翻开了:
这德国娘们儿从柏林跟到天津,还是个领事夫人,这是条人脉啊。而她对常德胜这态度,怎么看都有点儿那个啥......
他不动声色,又把这事儿记进了“密报李中堂”的科目里。
……
常德胜上了袁世凯的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绒垫,小几上还摆着茶具。
袁世凯坐在对面,徐世昌在侧。
马车启动,袁世凯脸上的笑容收敛三分,但语气依旧温和:
“振邦,这里没外人,我说几句实在话。”
常德胜坐直:“慰亭大哥请讲。”
“你在南洋干的事,漂亮。但朝里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袁世凯看着他,“说你护侨时杀戮过重,还和洋人过从甚密……折子递到军机处,翁师傅那边,声音不小。”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老虫豸!
袁世凯继续道:“这些事,中堂替你压下了。中堂说:常振邦在南洋,保的是我大清的侨民,扬的是我北洋的军威。没什么错。”
这是在替李鸿章示恩,同时也有敲打的意思吧。
常德胜立即道:“那可真要多谢中堂回护之恩了!”
袁世凯笑道:“等到了朝鲜,你自可放手为之,有我在,那些闲言碎语,到不了朝廷那里。”
徐世昌这时插了句,声音平和:
“振邦兄,慰亭在朝鲜数年,别的本事不敢说,但‘让人说话说不到实处’这门功夫,是练出来了。你在朝鲜,只要大事不出格,那些细枝末节,慰亭都能替你圆过去。”
这是明示:袁世凯能罩你,但前提是“大事不出格”。但什么是大事?你得听他的。
常德胜郑重道:“德胜明白。在朝鲜,一切听慰亭兄安排。”
袁世凯笑了,靠回椅背:
“不是‘听我安排’,是‘你我商量着来’。你是有大才的人,我不会埋没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振邦,朝鲜那地方,现在是个火药桶。倭人、俄人,还有那帮子自作聪明的朝鲜王公,都盯着。我在那里,也是如履薄冰。”
“中堂让你来朝鲜当会办,是看重你。但有些话,中堂不便明说......朝廷里,翁师傅那帮人,天天嚷嚷‘节省帑银’‘勿启边衅’。咱们在朝鲜,既要镇住场面,又不能给中堂惹麻烦。”
他看着常德胜,一字一句:
“南洋的‘常胜将军’,在朝鲜,得先学会‘藏锋’。”
常德胜点头:“德胜铭记。”
袁世凯又笑了,拍拍他膝盖:
“不过你也别太拘着。该练的兵,练!该修的工事,修!出了事,我替你担着。谁让中堂把你交给我了呢?”
胡萝卜加大棒,给足空间,也划清边界。
常德胜心里门清。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朝鲜,我来了。
袁大头,咱们这盘棋,慢慢下,一起下......至少这次,我真是来帮你的!
第88章 常德胜,西太后要见你!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下午。
天津卫这地界儿,讲究个“东富西贵”。老城厢东门外,海河打这儿一拐弯,水势缓了,码头多了,连带着两岸的宅子也气派起来。
法租界在北,英租界在南,俩租界北头交界的东边,海大道再往东的里巷深处,新起了座宅子。
三进四合院,广亮大门,门楣上悬着块新匾——“常府”。青砖灰瓦,屋脊上蹲着五只脊兽,这是道台规制。院墙比周遭宅子高出一尺,墙角新抹的灰浆还没干透,泛着潮气。
这宅子是李鸿章赏的。
准确说,是“常远”舰那笔买卖落定之后,老李从北洋的公产里扒拉出这么一处宅子,顺手就拨给了常德胜,名义是“酬功”,实际是告诉全天津卫:这年轻人,我北洋的人了。
马车在门前停稳的时候,常德胜正眯着眼算账。
“三进……连院子带厢房,少说三十间。地段嘛,这地方怎么算都得是和平区中心吧?这要放前世,没一个亿下不来……”他掀开车帘,瞅了眼那扇厚重的广亮大门,心里忽然冒出五个大字儿:常德胜故居......
这时候,“常德胜故居”的门开了。
常福海,常德胜他爹,穿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袍,脑袋后头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正咧着嘴笑往外跑。
他身边跟着赵氏,常德胜他妈。老太太眼睛有点红,手里攥着块帕子,小脚迈得那叫一利索。
再往后是常德全,常德胜的大哥,天津府衙门户房的书办。这会儿也脸上挂着笑,迈步出来,他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个仆人丫鬟。
这阵仗不小啊!
常德胜心里嘀咕:“两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我家还在沽衣巷,宅子可不能和这处比,家里也没几个仆人。现在......真是上去了!”
西洋马车的车门一开,袁世凯先钻出来。
这位爷下车的动作很稳,落地时拍了拍袍角,抬头看了眼门匾,嘴角往上弯了弯,一副久居人上的派头。
徐世昌跟在后头,他举止比袁世凯更温和多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常德胜最后一个下车,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点军人做派,隐约还有点杀气。
“爹,娘,大哥。”常德胜上前两步,侧身一引,“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这位是徐菊人徐翰林。”
一个大臣,一个翰林......
常福海赶紧躬身:“袁大人,徐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常老伯客气。”袁世凯笑着拱手,河南口音听着憨厚,“振邦老弟此番载誉归来,我等顺路,送他一程。就不打扰府上团圆了。”
徐世昌也微微颔首。
常德胜心说:顺路?从码头到这儿,拐了八个弯。您二位这“顺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他脸上却笑:“慰亭大哥,菊人兄,今日舟车劳顿,明日再聚?”
“明日?”袁世凯摆摆手,“就今儿吧。申时三刻,利顺德,给你接风。有些事,咱哥俩得聊聊。”
有事儿?常德胜心道:老袁找我什么事儿?看着挺急的。
袁世凯顿了顿,看了眼常府门匾,又补了句:“振邦,这宅子……不错。中堂用心了。”
话里有话。
常德胜听懂了,李鸿章赏宅子,是恩宠,也是提醒:你的根在北洋,可别飘!北洋,不比南洋......这里是有规矩的!
“是,中堂厚爱。”常德胜应得干脆。
袁世凯和徐世昌上了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渐渐远了。
常府门外,一下子静下来。
常福海这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振邦,你……你这趟……”
话没说完,赵氏就拽他袖子:“嘛呢?先让儿子进屋!还有人还没下完车呢!”
老太太眼睛往后面那两辆马车上瞟。
常德胜一拍脑门......忘了。
他转身往头一辆马车走。车门一开,先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腕子上套着只翠绿的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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