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11节
常德胜握住,轻轻一引。
罗静柔弯腰下车。
她今儿穿了身鹅黄色的西洋裙,裙摆蓬松,腰束得细,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软帽。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往那儿一站,端庄大气,看着就不一般啊!
常福海和赵氏眼睛都直了。
赵氏心里“哎哟”一声:这姑娘,长得真带劲!模样好,身段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常德全的媳妇也凑上来了。她姓王,天津县一个典吏的女儿,这会儿也笑着往前迎。这王氏可比婆婆赵氏活泛,心思也细,想着先跟这未来妯娌套套近乎。
可她才走出两步,脚就定那儿了。
常德胜这边没松手。
那边又转身,朝车厢里伸了手。
另一只手搭上来。手指更细,皮肤更白,腕子上没戴镯子,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层淡粉的指甲油。
接着,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姑娘,弯腰下了车。
和服是绸缎的,袖口和衣襟绣着精致的樱花纹。头发绾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珍珠簪子。额前留了几缕刘海,衬得脸蛋儿更小,眼睛更大。
她下车时,常德胜还很自然地扶了她一下。
晴子站稳,抬起头,朝常德胜微微躬身,眼神柔软,嘴角还带着浅笑。
然后,她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也正看着她,俩人对视一眼,都朝对方盈盈一笑。
常德胜站在中间,左边是洋装少女,右边是和服少女。俩姑娘一个现在就牵着他胳膊,一个被他牵过手,这会儿虽然松开了,可站得位置,距离常德胜有点儿近啊!
这画面很和谐,太和谐了。
也很......让人震惊。
王嫂子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加上俩?还牵着手?这……这嘛意思?通房丫鬟?可那穿和服的,那气度,那打扮,哪点像丫鬟?
她眼神往晴子身上扫了扫,和服是上等绸缎,刺绣是双面绣,发簪上的珍珠又白又大。这要是个丫鬟,那罗家得富成什么样?
常德胜却浑然不觉。
他扭头,又朝后面那辆马车招手:“澜舫哥,进屋!”
“澜舫”是“兰芳”的谐音,是罗兴兰的表字,这位坤甸执政官的接班人才下车,身后跟着个账房打扮的瘦高个,一个精悍的跟班,还有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四个人往那儿一站,南洋阔少的气势就出来了。
而常德胜已经领着俩姑娘走到爹娘兄嫂跟前了。
“爹,娘,大哥,嫂子。”他笑,“这是静柔。这是晴子,日本大仓财阀的千金,静柔在英国念书时的同窗,来天津游历的。”
常福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氏手里的帕子掉地上了。
常德全嘴角抽了抽。
王嫂子脑子里“轰”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南洋巨富的女儿,日本财阀的千金。
这谁当小?谁当大?
哪个都不是能当小的主儿啊!
常德胜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大哥大嫂,四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嘛呢?”他纳闷,“高兴傻啦?”
他扭头看罗静柔。
罗静柔抿嘴笑,朝晴子看了眼。
晴子则垂下眼,向常家四人深深鞠躬,用带着软糯口音的官话说:“伯父,伯母,兄长,嫂夫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声音甜,态度恭顺。
常福海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嘴里含糊:“好,好……”
赵氏也回过神,挤出一丝笑:“进屋,进屋说……”
常德胜松了口气,心说:得,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场“一家团圆”的大戏,在自家人眼里,已经演变成了一出“双凤临门,谁主沉浮”的宅斗预演了。
“赶紧的,”常德胜招呼下人,“搬行李!静柔和晴子住西跨院,挨着的那两间都收拾出来。澜舫哥住东厢房。那谁,去烧水,沏茶,烧洗澡水......”
他一边吩咐,一边心里盘算:
申时三刻去利顺德……
袁世凯要聊什么?
朝鲜的烂摊子?
还是……别的什么事儿?
他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西斜,时候不早了,安顿好静柔和晴子,就该去利顺德见老袁了......
......
利顺德饭店,二楼临河包厢。
常德胜到得早。他让跑堂的沏了壶高末,自个儿坐窗边,瞅着外头海河上往来的小火轮吐黑烟,心里那本小账又翻开了:这包厢临河,视野佳,私密性好,老袁约我在这儿吃饭,还让我早点来,怕真有什么要说啊!
这时,门轴忽然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特别扎耳朵。
袁世凯和徐世昌前一后进来,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袁的步子比平时沉,徐世昌反手掩门时,看着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包厢里瞬间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小火轮“突突”的闷响。
“慰亭大哥,菊人兄。”常德胜起身。
“中,坐。”袁世凯摆手,自个儿先落座。常德胜动手给他沏了杯茶。老袁也没喝,只是眯眼看着常德胜。
老袁的这沉默,还真让人心里有点儿发怵。
徐世昌立在窗边,背着手,看着河面,像在欣赏风景,可一张书生面孔,崩得紧紧的。
“振邦,”袁世凯终于开口了,声音压着,一听就知道有事儿,“有个事儿,得先给你言语一声。”
常德胜心里“咣当”一下,脑子里的那只警钟就敲响了:来了,来了,大的要来了!
“京城近来,有些个传闻。”袁世凯说得极慢,字字斟酌,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德皇给老佛爷祝寿那档子事儿,是你,不,是李中堂命人在德意志国……操办出来的局儿。”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又轻又缓,却万分沉重。
常德胜一愣,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妈的,居然被发现了!这可咋办?!”随后他就想道,“不,不是被发现,真要是被发现,就不会仅仅是传闻了。这是有人要整李鸿章,顺手把老子当路边儿一根草给踩了......”
“这局就是......”徐世昌转过身,他肯定不知道常德胜在琢磨什么,只是悠悠地说,“说中堂为了能挪用户部的海防捐办海防,指派你在德国上下打点,编出‘德皇仰慕太后’的说辞,好讨老佛爷欢心,好多批银子。那照片,那戏,那寿礼……全是银子堆出来的戏。”
常德胜听得只想笑,苦笑,还有对大清朝的嘲笑。
这他娘是人话吗?挪用海防捐办海防?这种话居然还能到处传,心里还有国家和人民吗?
他张了张嘴,一股血气直冲喉咙,可骂朝廷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着袁世凯的面,不能没事儿就吐露真言。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压着:“传闻?谁传的?”
“谁传的……不打紧。”袁世凯终于抬起眼看他,脸色凝重,“打紧的是,这话……有人信。而且,信的人,说话挺管用。至少,老佛爷耳朵里,是刮进去咧。”
常德胜没说话,只觉得后背贴着椅背的那块地方,凉飕飕的。
窗外,一艘小火轮拉响汽笛,“呜......”的一声长鸣,嘶哑,绵长,像是在给什么送葬。
肯定是给大清朝送葬!就这样的大清朝,还不该死吗?
“不过……”袁世凯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模样。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温和地说:
“还有个信儿。对你来说,算是个……好信儿。老佛爷发话咧,过些日子,要见你。”
“太后……要见我?”常德胜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有点飘了。
“指名道姓。”徐世昌走回桌边,“让你尽快进京,陛见。天大的恩典。”
最后这番话,他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常德胜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
常德胜坐在那儿,他眼前闪过慈禧那张著名的照片,拉长着张脸,一副很不好伺候的模样儿。
得了,又一个终极甲方出现了。
这项目,他妈的又是个高难度。
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这哪是恩典?这他妈简直是“要你命1891”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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