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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125节

  晴子低头:“哈伊。”

第99章 敬酒,上秤

  光绪十七年,五月初一,天津卫,常府大宅。

  整个儿常府,这时候儿,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锣鼓震得震天响。满院子都是人,有穿官服的,有穿绸衫的,有戴顶子的,有戴瓜皮帽的,真叫一个热热闹闹。

  常德胜就站在正厅中央,一身崭新的四品云雁补服,外头还罩了件大红吉服,真他娘的是里三层外三层,捂得跟个粽子似的,人都快馊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啊,那是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心说:这他娘的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这大热的天儿,穿了三层,连个空调都没有......

  可他这会儿也不能怕热啊!

  因为对面还站着个捂得更厉害的巨富婆新娘子。

  罗静柔也是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连脑袋瓜子都让红盖头捂上了,由个喜娘搀着,一步一步从门外走进来。她身后跟着晴子,穿了一件看着喜庆的旗袍——她今儿是给罗静柔当“送亲娘子”的,也就是中式伴娘。

  常德胜又将目光转回了巨富婆身上。

  巨富婆这会儿......真是看不出什么了,捂得跟个红蜡烛似的,不过那苗条高挑的身段还在!

  他正看着,喜娘已经开始唱喏了。

  “一拜天地......”

  常德胜赶紧弯腰,旁边的罗静柔也弯下腰,红盖头微微晃动。

  “二拜高堂......”

  常福海和常赵氏坐在上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点头。旁边是罗振兴和张氏,也是一脸喜气。

  “夫妻对拜......”

  常德胜转过身,和罗静柔面对面。他弯下腰的时候,就听见红盖头底下传来几声极轻的笑声。

  他心里一荡,这丫头,盖着盖头还笑......等不及了吧?

  “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罗静柔,转身往后院走。晴子跟在一旁,好像在和静柔说悄悄话。三个人穿过人群,绕过屏风,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常德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活了三十多年,女朋友交了好几个,没一个走到拜堂的。不是嫌他工资低(其实也不算低了,特别是房地产火热的那几年),就是嫌他没房子。他那时候想: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打到底了。

  结果现在,他不仅娶上媳妇了,还是个南洋巨富女,自带几十万两嫁妆的那种。

  果然当军阀比当土木狗有女人缘啊!

  他正发愣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嘛呢?看傻了?”曹锟那张大圆脸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还没到入洞房的时候呢!走,先换身衣裳,还得敬酒呢!”

  常德胜回过神来,心里叹了口气:得,穿越了也得敬酒。

  谁让咱还在中国呢?要成了美利坚的人物,这会儿该在去19世纪的萝莉岛了......

  曹锟见他还不动弹,又拉了他一把:“快点......别让那么大人们等着!”

  常德胜点点头:“走,换衣裳。”

  很快,常德胜换了一身比较单薄的绸缎袍子,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他跟着曹锟到了正厅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偌大的正厅里,摆着一大、三中、一小,总共四张桌子。

  大桌是主桌,坐八个人。

  主位坐的是洪钧,兵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正经的二品大员,常德胜当年在同文馆的老上司。他旁边是张弼士,南洋首富,一品顶戴,罗静柔的三舅。再旁边是袁世凯,驻扎朝鲜总理大臣,从二品。然后是盛宣怀、罗振兴、黄仲涵、荫昌,末位坐着常福海,除了自己老爹,个个都有官有品。

  三张中桌。

  一桌都是洋人。坐主位的是比洛领事,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头发花白,腰有点佝偻。旁边是他那个身份丰满得不像话的老婆娜塔莉,这年纪,还娶这样的老婆,腰佝偻一点也是应该的。再旁边是汉纳根、瑞乃尔、赫斯曼、沃尔夫冈......

  一桌都是天津卫当地的官员,道台、知府、知县,都是常德胜在天津地面上的“父母官”。

  还一桌,则都是洋务体系中的旗员。北洋武备的联芳坐在主位,旁边是总理衙门的白斯文,这人是跟着荫昌来的。

  还有一小桌。

  就一个人。

  晴子的叔叔,大仓组的大仓喜十郎。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前摆着壶特别准备的清酒和一桌子小盘装的菜肴,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目光却在主桌和洋人桌之间来回扫。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说:就是要让你听,让你看,回头咱再好好聊聊!不聊晴子,聊尼古拉......

  常德胜端着酒杯,在曹锟的陪同下开始敬酒。

  敬酒,自然从主桌开始。

  头一个敬的是洪钧洪状元。

  这是规矩。洪钧是他的老上司,正二品大员,能来喝他的喜酒,是给足了面子。

  常德胜端着酒杯走过去,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洪大人,晚辈敬您。多谢洪大人赏光。”

  洪钧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振邦啊,恭喜恭喜。你这趟南洋立功,又娶了罗家的千金,可谓双喜临门。老夫在京里听说了,也替你高兴。”

  常德胜笑着点头:“洪大人过奖了。”

  洪钧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像是随口一提,说道:

  “振邦,滦州那边,听说动静不小?老夫多嘴问一句——你那厂子,又要搞‘官督商办’,又要引洋人的技术股,还要从南洋募资……这路子,可有点野啊。朝廷里有人在问:这厂子,到底是北洋的,还是南洋的?是咱大清的,还是克虏伯的?”

  这话一出,主桌上气氛微微一滞。

  常德胜心里骂开了:好你个洪状元,这是要给我扣帽子啊,还当着一群南洋金主的面......不对,你没那么坏,是西太后和翁师傅让你来的!

  想到这儿,常德胜就朗声道:“洪大人问得好。这厂子,自然是咱大清的。北洋的地,北洋的矿,北洋的官督,北洋的商办......怎么就不是咱大清的?至于克虏伯,人家出技术、出图纸、出工程师,咱出资源、出市场、出劳力,这叫各取所需。

  洋人帮咱炼钢,咱拿钢修铁路、造枪炮,壮大的是大清的国力。这要是也有人嚼舌头,那咱们连汉阳铁厂也别办了,汉阳厂不也用着洋人的炉子吗?”

  洪钧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噎了一下,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往大了说,这叫状元气度,不跟小辈一番见识。

  往小了说,这不过就是场表演,他是清流的人,对吧,翁师傅让他来的,后面还有老佛爷的意思,那他就来呗,大家怼一下,回头红包包大点儿就行了。

  常德胜也在表演,他提高了嗓门,让整张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中国之地大物博,如何不能支撑起南北二铁厂?北厂准备一年炼五万吨,不知南厂几万?”

  洪钧一愣。

  他没想到常德胜会反过来问他产量。他不知道啊,不过没关系,瞎说就行了。老洪道:“汉阳厂有六万。”

  吹吧,不会吹牛能考上状元?

  “好!”常德胜一拍桌子,“三年之后,我大清当有十一万吨钢铁了!”

  这话是说给大仓听的。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日本桌......大仓端着酒杯,脸上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常德胜敬完洪钧,转过身,到了张弼士跟前。

  张弼士是第二个。论官阶,他的一品顶戴是虚衔(买来的),不如洪钧的实职二品。但论辈分,他是罗静柔的三舅,是常德胜的长辈,也是南洋财阀的头把交椅。

  常德胜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三舅,晚辈敬您。谢三舅远道而来,为晚辈主婚。”

  张弼士端起酒杯,没急着喝,而是聊起了钢铁厂的事儿。

  “洪大人方才说,滦州厂路子野。这话我听到了。”他也开始表演了,这一个个的,都是老艺术家了,他说:“南洋的银子,投给谁、不投给谁,是我们商人的事。朝廷可以优先汉阳,我们也可以优先滦州。公平竞争嘛。再说了......”

  他顿了顿:“汉阳铁厂,朝廷投了二百万两,到现在还没出铁。滦州厂,不用朝廷一两银子,三年出钢。谁的路子正,谁的路子野,到时候自有分晓。”

  到底是南洋财阀,拿着荷兰的勋章、英国的甲必丹,家里还有私人武装,就是比胡雪岩那些人硬气!

  而常德胜则在心里替他三舅竖了大拇指,金主站台啊!

  他赶紧接着表演:“三舅放心,市场有的是。造桥、修路、盖房子、造机器,哪哪儿都要钢铁。英国、德国那么点大的地盘,一年二三百万吨钢都不够用。大清这么大,就是二三千万吨也能消化得了。就算大清消化不了,这不还有南洋嘛!”

  张弼士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罗振兴和黄仲涵。

  罗振兴马上接话:“婆罗洲的锡矿、煤矿,正缺铁路呢。有了铁轨,锡矿、煤矿运出来就方便了。”

  黄仲涵也点头:“马来亚的橡胶园,苏门答腊的锡矿,都要铁路。暹罗王也有计划修铁路……到处都需要铁轨!”

  常德胜心说:好啊,南洋财阀团变成南洋话剧团了,一个塞一个的能演!

  连在东南亚修铁路的情节都演出来了。

  洪钧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心里则在打“老算盘”。

  南洋北洋的勾结,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这帮南洋阔佬,不光投钱,还要帮着找销路。

  张弼士这阔佬,仗着有钱,打我们清流的脸啊!

  回头得和翁师傅说说,真要扶张南皮,就得再多给点钱。别那么抠,要不然让这帮南洋阔佬看扁了大清朝了......

  ......

  常德胜在主桌敬了一圈,最后到了荫昌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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