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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之梦 第26节

  洪钧赶紧起身。虽然他是公使,但戈尔茨代表的是战争学院,而且这架势一看就有事。

  “公使阁下。”戈尔茨敬了个礼,德语说得一板一眼,“奉勃劳希奇院长之命,特来通知常德胜先生。”

  瑞乃尔在旁边翻译。

  洪钧心里咯噔一下:“少校阁下,请讲。”

  “关于常德胜先生的战术想定答卷,学院将举行一次小型答辩会。请他明日前往学院,当面阐述其方案。”

  洪钧懵了。

  答辩?战术想定?

  他第一个念头是:坏了,常德胜的答卷出大问题了!是不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惹恼了德国人,现在要追究?

  他脸色有点白,声音都紧了:“少校阁下,这……这是何意?可是常生的答卷……出了什么问题?”

  戈尔茨摇头:“答卷没有问题。只是内容……颇为独特。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希望当面听取常先生的思路,这是战争学院对重要考卷的例行程序。”

  总参谋长阁下?

  洪钧脑子里“轰”了一声。他在欧洲待了几年,知道德意志的陆军总参谋长是什么分量——那是相当于大清领班军机大臣,还掌着天下兵权的角色!那是真正的大军机!

  德意志的领班军机要见常德胜?

  他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追问:“常生……他考上了?”

  戈尔茨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说的话却像丢了个炸雷:“是的。五门考试,四门已出分。常德胜先生总分397,只扣了3分。战术想定分数未定,需他本人答辩后,由总参谋长阁下和院长最终评定。”

  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段祺瑞脸色从灰败变成惨白,他看着常德胜,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397分?四门只扣3分?这怎么可能?他们一起上的船,一起学的德语,一起备考……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张大了嘴,看常德胜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郭世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

  瑞乃尔激动得脸都红了,想说话又憋着。

  洪钧愣了好几秒,脸上瞬间阴转晴,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他猛地转向常德胜,声音都高了八度:“振邦!你可真是……真是给了本官天大的惊喜啊!”

  他几步走过去,抓住常德胜胳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好!好!明日去见瓦德西总参谋长,一定要好好答,仔细答!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不要怕!”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只要答辩答好了,不用等你回国,本官立即行文李中堂,保举你实缺!说话算话!”

  常德胜被洪钧这变脸速度逗得心里直乐,脸上还得绷着,恭敬道:“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

  “好!好!”洪钧拍拍他肩膀,又对戈尔茨笑道,“少校阁下,辛苦了。明日一早,本官派马车送振邦过去。”

  戈尔茨敬礼告辞,瑞乃尔跟着送出去。

  他们一走,饭厅里瞬间炸了。郭世贵第一个嚷嚷起来:“振邦!397分!四门只扣3分!你这、你这可真是给咱大清长脸了!”

  商德全几个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只有段祺瑞默默退到一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常德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忽然转身,一声不吭地走出了饭厅,回房去复习功课了——战争学院是没考上,柏林军事学院可得好好考!

  常德胜瞥了眼他背影,心里里盘算道:段祺瑞受了这打击,应该会知耻而后勇吧?不,他本来就挺勇的,这回一定会更加奋发的!没准用兵打仗的本事还就超过吴秀才了......

  不过眼下,他得先算明白明天的账——怎么跟普鲁士的总参谋长和院长,解释他那套“挖壕蹲坑”的战术。

  他借口要准备答辩,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没翻书,也没打草稿。而是摊开一张纸,拿起铅笔。

  先画了个坐标轴,又画了个椭圆——这是炮弹落点散布范围。

  然后在旁边列公式:命中概率=目标面积/散布椭圆面积。

  又画了张简图:进攻方炮击时,防御方主力在反斜面预备阵地。炮火延伸,步兵冲锋,防御方主力通过交通壕进入前沿阵地……

  他画着算着,嘴里嘀咕:“得让德国老头儿明白,打仗不是比谁冲锋好看,是比谁算得精,活得久……”

  窗外,柏林秋夜渐深。

  战争学院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仿佛一头昏昏欲睡的战争怪兽的眼珠子。

  明天,他要去叫醒这头战争怪兽,然后告诉它:你未来可能会遇到点麻烦,需要提前奋斗一下了......

第18章 德国佬,你们还是好好琢磨一战要怎么打吧!

  西历1889年9月8日,上午九点,柏林。

  常德胜从公使馆那辆老马拉的车上跳下来,脚踩在了战争学院门口的石板路上。他先抬头瞅了眼这栋灰石砌的四层楼,天儿挺好,秋高气爽,太阳光打在墙上,晃得人有点儿睁不开眼。

  戈尔茨少校已经等在门口了。一身笔挺的普鲁士少校军服,表情比昨儿晚上送通知的时候还板正。

  “常先生,请跟我来。”

  常德胜跟着他往里走。皮鞋底子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响着。穿过那条挂满画像的长廊时,他眼睛扫过墙上那些人:腓特烈大帝、沙恩霍斯特、老毛奇......

  他脑子里那点天津人的贫劲儿又上来了。

  “上回考试打这儿过,还琢磨着等将来混出个名堂,能不能也挂上去。”他心里嘀咕,“现在看,离那日子好又像近了一步。”

  戈尔茨在一扇厚实的橡木门前停下,然后推开门。

  “请进。”

  常德胜迈脚走了进去。

  ......

  教室不算大,但却敞亮。朝南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外头的阳光哗啦啦泼进来,照得满屋子明晃晃的。教室当间摆了一张长桌,桌后头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了,脸瘦,肩章上扛着三颗将星。眼睛不大,可看过来的时候,那眼神跟小刀子刮人似的——应该是瓦德西。未来的八国联军总司令,这会儿是普鲁士陆军总参谋长。甲方里的甲方,德意志的二号大人物。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本自动翻了一页。

  “要是历史没让我扇歪了,”他心想,“二十年后您老就得带着兵进北京城了。不过这会儿……咱先聊聊堑壕战。”

  瓦德西右手边坐着勃劳希奇,战争学院院长,眉头习惯性拧着,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最上头那张纸,常德胜隔老远就认出来了——那些锯齿状的堑壕线,密密麻麻的工程标注,是他那份战术想定答卷。

  右手边那位……

  常德胜目光扫过去,心里就是一惊。

  好家伙,这主儿往那儿一坐,跟座山似的。肩宽背厚,脖子粗得跟树桩子差不多,手掌摊在桌面上,大得能一巴掌盖住半张地图。方脸盘,两道粗眉毛,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目光很凶,看着跟要咬人似的。

  他跟前的名牌上写着:保罗·冯·兴登堡。这是未来的魏玛共和国的彪形大总统啊!

  “这得交。”常德胜心里那账本“总统账”上又记一笔,“不为别的,就冲那本《毛奇真题集》,这朋友就能交。再说了,大家以后都是要当总统的,交个朋友,也方便将来搞外交不是?”

  他走到教室中央,立正,抬手,朝瓦德西和勃劳希奇行了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动作干净,是这些日子跟瑞乃尔现学的。

  “清国留学生常德胜,奉命前来答辩。”

  他说的是德语,汉诺威口音,字正腔圆。

  瓦德西点了点头,没吱声。勃劳希奇摆摆手,示意他站到讲台那儿。

  常德胜转身,走到那块小黑板前头。黑板擦得干净,粉笔盒里躺着几根白粉笔。

  他转回身,面朝着两位将军。

  这时候,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也在打量他。

  这小子长得周正,高鼻梁深眼窝,看着挺精神,比公使馆里那些中国人强。个头也高,得有一米八,比那四个日本考生高出一大截。就是脑后那根辫子瞅着别扭,还有身上那套靛蓝色的淮军号服——料子一般,裁剪也土气,跟普鲁士军服那是没法比的。

  “不过他脑子好使。”勃劳希奇心里想,“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英语就扣三分……这成绩,搁柏林大学也是顶尖的。清国居然也有这种人?”

  瓦德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开口了:

  “常学员,你的战术想定答卷,我和勃劳希奇院长都看过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锥子似的钉在常德胜脸上:

  “挺有意思,可也很有问题。”

  有问题?那就问吧。常德胜心说:问完了,会不会把一战给问没了,我可就不管了。这“历史责任”,都是你们的!

  勃劳希奇接过话头。他拿起桌上那份答卷,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着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常学员,你在答卷里用了大篇幅,算铁丝网多长、堑壕多深、交通壕多宽、炮弹命中概率多少……连士兵挖一道百米战壕要多少时间都算了。”

  他抬起头,质疑道:

  “可战争不是土木工程。战争是门艺术——是机动,是勇敢,是决断,是在战场上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敌人毁灭性打击的艺术。你的方案,通篇都在算怎么躲、怎么拖、怎么用最小代价换时间。”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让我不得不问——你设计的是一位法国师参谋长的防御方案,还是一位清国军官,面对西方优势火力时,本能想到的……‘国情特解’?”

  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这不是替法国想法子,你是用你们清国那套“人多、不怕死、拿人命填”的落后脑子,套了个欧洲战场的外壳。

  常德胜听完,没急着反驳。

  “院长阁下眼光准。”他说,“这份答卷,确实是从一个‘弱者’的视角来的。”

  他顿了一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

  弱者!

  “在战场上,强弱是相对的。”常德胜转过身,看着瓦德西,“法国对德意志帝国,在人口、工业潜力、乃至1870年战败后重建的军队组织和训练水平上,都处在弱势。这是必须认清的事实。”

  “弱者对强者,头一个目标不是‘战胜’,是‘活着’。”他又写了两个字: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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