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7节
“活下来,消耗对手,把战斗拖进对方不擅长的节奏,把交换比变得对自己有利——这才是弱者唯一的胜算。这跟勇气没关系,这是算术。”
勃劳希奇眉头皱了起来。他听出常德胜话里的意思了——这小子挺会说的。他把“法国对德国”的强弱对比,悄没声换成了“任何弱势方对强势方”的普遍问题。
可没等他开口,常德胜已经进入能言善辩的“乙方专家状态”了。
“既然要算账,那咱就一笔一笔算清楚。”常德胜敲了敲黑板,“我这防御方案的核心,是算明白几笔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又画了个椭圆。
“假设贵军一个75mm炮兵连,六门炮,在两千五百米距离上,对我一段五百米长的前沿战壕进行压制射击。”
他写下几个数:“照贵国火炮的实测,在这距离上,圆概率误差大概四十米。意思是,一半的炮弹会落在瞄准点四十米内。”
“一段标准立射战壕,壕口宽一米,深一米一。一枚75mm榴弹对壕里人的有效杀伤半径,绝对超不过十米,大概只有......”
他开始列公式,算单发炮弹命中“战壕跟两边十米杀伤带”的概率。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公式列得简洁,看着舒服。
“算出来:单发命中概率,大概百分之三点九。”常德胜放下粉笔,“这就是说,要保证九成的覆盖率,这炮兵连得打至少十五个齐射,就是九十发炮弹。这还只是‘压制’,不是‘摧毁’。”
勃劳希奇盯着那数字,眉头拧成一团。瓦德西也眯起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常德胜话头一转,“前提是,我的兵傻乎乎待在战壕里挨炸。”
他在黑板上又画了两条线,代表“前沿战壕”和“预备阵地”,中间用折线连起来——“交通壕”。
“在我这防御体系里,前沿战壕跟后方八百米处的预备阵地之间,有三条深过一米八的交通壕连着。我的观察哨在贵军试射第一发炮弹时就会报信。”
“正式炮击开始前,我前沿阵地除了少数观察哨,所有步兵都通过交通壕撤到预备阵地。贵军打两钟头、耗几百吨弹药的轰击,实际杀伤目标是:一段空战壕。”
他看着瓦德西:“总长阁下,拿贵炮弹炸泥土,这笔账,划算么?”
“而我的火力使用原则是:在敌人最脆弱、最挤的时候开火——就是他们突破铁丝网、踩进雷区,为过障碍停住那会儿……”
他在障碍区画了片阴影:“这时候一发炮弹或一轮机枪扫射的杀伤收益,是敌人在开阔地冲锋时的好几倍,这就是最划算的‘弹药交换比’。”
“还有,只要我的工兵和预备队,修和筑预备阵地的速度,比您打当前阵地的速度快,这场消耗战就能撑七十二个钟头,甚至更久。”常德胜说,“这考的不是勇气,是组织和后勤的算术。”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位将军,最后落在瓦德西脸上。
“这是最后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账。”常德胜声音平静,可话听着有点吓人,“法国人口四千万左右,德意志五六千万。照传统、追求歼灭战的打法,就算交换比一比一,法国也得先流干血。”
“我这战术的目标,就是打破这比例。”
他用粉笔,在“1:1”上打了个叉,在旁边写下“3:1”、“5:1”。
“通过工事和火力优化,在局部打出三比一甚至五比一的伤亡交换比,就有可能把整体交换比扳过来,弱者才有可能抵消强者的数量和质量优势,把战争拖成僵局,这样……才好找政治解决的法子。”
教室里一片死静。
这时候,常德胜又给了最后一击。
“院长阁下刚才说‘战争的艺术’。”他看着勃劳希奇,“可容我说句实在的,仗怎么打,从来都是技术说了算。”
“1870年,后装枪炮的技术进步,淘汰了前装时代线列战术的‘艺术’。如今,技术又在革命了。”他看着瓦德西,“我注意到题目里允许配加特林机枪……我敢断言,这就是又一次技术进步的开始,是一场对防守有利的技术进步的开始!”
“一挺机枪,防守时能顶一个连的步枪火力。等这种速射武器普及了,任何靠密集队形、讲‘勇气’和‘突击’的冲锋,都得变成自杀。”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到那时候,战争的‘艺术’,就得从快速机动和对攻式的决战,变成工程计算、火力配系和后勤竞赛。”
“一代装备,一代战术。不认技术革命,死抱着旧时代的‘艺术’,才是对军人职责最大的背叛。”
接着是长长的安静。
勃劳希奇张了张嘴。他想反驳,想说“仗永远得靠勇气和决断”,可那些话在黑板上那套严实的、基于数学和国力的算术跟前,显得毫无说服力。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瓦德西动了。
他坐直身子,目光从黑板上的数字上移开,落在了常德胜脸上。
“勃劳希奇院长说得对,这乍看是像份‘国情特解’。”瓦德西慢慢说,“一个人多但训练不够的军队的国家,用人力和泥土抵消火力和训练的差距——这很聪明,很理性。”
常德胜心说:这老头是要把我定成“中国特色防御大师”了?
可瓦德西话头一转:
“但你那推演给我最大的启发,在于将来,在欧洲战场上,我们的某个对手——比方法国,或者俄国——碰到力量对比不利时,也学了这套办法,打造出纵深、有弹性、满是陷阱的防御体系……”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问:
“到那时,德意志陆军该怎么办?我们得准备多少炮弹,才砸得开这样的防线?”
这不是在问常德胜。这是在自问,也是在问勃劳希奇,问兴登堡,问将来的德国陆军。
不过常德胜很清楚,瓦德西不可能从将来的德国陆军那儿得到答案……至少1914年的德国陆军没啥招。
能答这问题的,也许是德国海军!
“所以,这份答卷的价值,远超一次入学考试。”瓦德西这时下了结论,他看着勃劳希奇,“院长,我认为,单从‘解了给定战术想定’这角度看,它就值得个极高的分数。而从它引起的、对帝国陆军将来可能面对的全新挑战的思考看……”
他停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
“我给满分!”
勃劳希奇沉默了几秒,慢慢点头:“我同意总参谋长阁下的判断,这不单是份战术答卷。常德胜学员,我代表普鲁士战争学院欢迎你!”
常德胜心里那块石头“噗通”落了地。可他脸上没露,只是又立正:“谢总长阁下、院长阁下。”
瓦德西还没完。他转向兴登堡:“都记下了?”
兴登堡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是,总长阁下。很详细。”
“以总参谋部研究局的名义,组个非正式的评估小组。”瓦德西命令道,“就拿‘东方学生提的特殊防御想定及对抗手段’当课题,做次兵棋推演。你牵头,直接向我报告。”
“是!”兴登堡沉声应了。
瓦德西最后看了常德胜一眼:“常学员,你去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我会让人安排。希望你在那儿,能多些……启发。”
“学生一定努力。”常德胜恭敬道。
戈尔茨少校正准备上前示意答辩结束,常德胜忽然又开了口。
“总长阁下,学生还有一事。”
瓦德西抬眼看他。
常德胜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放在桌上。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着德文,火漆封口,印章是北洋大臣的关防。
“这是学生临行前,荫昌大人托学生带来柏林,呈递德皇陛下的一封信,是恭贺陛下登基的,上面还盖了北洋大臣李大人的大印……”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信往前推了推。
第19章 靠,真要去见威廉二世啦!
光绪十五年八月初四,上午十一点。柏林,大清公使馆。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还没停稳,常德胜就从车辕上跳了下来。脚刚沾地,就听见郭世贵那大嗓门从前头刮过来:
“振邦!怎么样啦?”
公使馆院子里,瑞乃尔背着手站在那儿,脖子伸得老长。几个打杂的、听差的,也都往这边瞅。段祺瑞站在廊檐底下,手扶着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圈有点发黑,估摸着昨晚上又熬夜看书了。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他们仨从屋里快步迎出来,脸上都挂着笑,看着跟小弟迎接老大哥凯旋似的。
常德胜咧嘴一乐,拍了拍胸脯:
“中了!”
郭世贵往前凑了两步:“中了个嘛?”
“头名!”常德胜竖起大拇指,“外加总参谋部地图室见习的资格……往后德国人打仗前画图的那屋,我也能进去转转了。”
院里“轰”一声就热闹开了。
郭世贵一拍大腿:“好嘛!我就说你能行!今晚得喝一壶,必须喝一壶!”
瑞乃尔脸上那笑,跟自己中了头彩差不多,上前握住常德胜的手,德语说得飞快:“恭喜!常先生,这不仅是您的荣誉,也是我们教官团队的荣誉……”
常德胜一边应着,一边用眼角扫了段祺瑞一眼。
段祺瑞也在笑,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皮动肉不动。
“段芝泉肯定是没考上,”常德胜心里嘀咕,“但他这人傲,骨头硬,看来是不肯低头跟着我混的。不过他那脑子,那股用功的劲儿,在柏林军事学院肯定能学到真本事。再说了,他是李鸿章同乡,家里又是淮军出身,将来少不了被重用……”
他脑子里那本账本自动翻开,在“人际关系”那一页记了一笔:段祺瑞,有傲骨,不肯追随,需留意。
但他脸上没露,反而朝段祺瑞走过去:“芝泉兄,别灰心,等柏林军事学院毕业了,还能再考战争学院。”
段祺瑞扯了扯嘴角,没接这话茬,只是拱了拱手:“恭喜振邦,我还有些功课,先回屋了。”
说完转身就走,脊背挺得笔直。
常德胜看着他背影,心说:得,没诓住他……不过他要真念完柏林军事学院再考战争学院,那可得耽误好几年,甲午那一波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眼下也顾不得他了,先得找洪甲方把“账”结清了再说。
......
洪钧书房。上午十一点半。
八百马克现钞摆在红木桌上,厚厚一沓,看着挺讨喜。
洪钧坐在太师椅里,这回是真满意了:“振邦啊,好,好!这回可是给咱们大清,给李中堂,给本院,都挣足了面子!”
常德胜站着,腰板挺直,可心里那小算盘又扒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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